月华睁开眼的时候，鼻尖闻到的是泥土和马粪的味道。
不是屏幕里那种经过渲染的气味，是真实的、冲鼻的、让人想打喷嚏的那种。
他趴在一片草丛里，脸贴着潮湿的泥土，背上有阳光晒着的温热感。耳边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鸟叫，还有一种他只在动物园里听过的、低沉的兽类的呼吸声。
不对。
他猛地撑起身体。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山林。树木高大粗壮，藤蔓缠绕，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空气潮湿闷热，混杂着腐叶和野花的气味。
他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剑柄。
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一件灰黑色的皮甲，不是他昨晚打游戏时穿的睡衣。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另一侧别着一把匕首。脚上是牛皮靴子，靴筒里还插着一把短刃。
“月华！”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尖锐。
他猛地转身。
林懿从另一片草丛里站起来，她的头发散乱，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镶铁皮甲，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她的脸上是一种极度紧张又极力克制的表情——月华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次她打竞技场决赛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
“你怎么也——”
“我不知道。”林懿打断他，声音在发抖，但咬字很清晰，“我昨晚在你旁边看你打游戏，后来困了就靠在沙发上，再后来……醒了就在这里了。”
她环顾四周，瞳孔微缩：“这是游戏里的画面风格，骑马与砍杀的那种，但细节太真实了。你看那边——”
她指向不远处的山坡下。
月华走过去几步，拨开灌木丛。
山下是一片开阔的河谷，远处有一座木石结构的营寨，营寨里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营寨周围扎着几十顶帐篷，有些帐篷上挂着旗帜，旗帜上的图案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面深红色的旗，上面绣着什么纹样。
营寨外圈有木栅栏，栅栏外堆着拒马。有几匹马拴在栅栏边上，低头吃草。
规模不大，大概能容纳一百多人的小营地。
“这是——”月华眯着眼辨认。
“你的存档。”林懿走到他身边，声音平静了一些，但月华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你昨天建的那个新档，‘诸天万界mod’，开局送了一个伙伴，叫玄霸天。”
月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睡前最后做的事。他买了那个mod，创了一个新角色，取名叫月华。开局在野外，自己身上一套基础装备，伙伴栏里有一个叫玄霸天的NPC，属性非常夸张——力量30，敏捷28，单手熟练度280，双手300，长杆260，弓250。技能方面，铁骨10，强击10，武器掌握10，跑动10，骑术9，盾防8。
技能模板是个顶级猛将的底子，但名字明显是恶搞的，他当时还笑了一声。
他点了“保存游戏”，然后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林懿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没叫醒她，关了灯，把毯子搭在她身上，自己躺到床上。
再然后就是他妈的这个破草地。
“你是说——”月华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们穿越了。”林懿说，“进了你那个mod的游戏世界。”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
“先找人。”月华说。
林懿点头。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尽量保持隐蔽。林懿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月华注意到她的动作非常流畅，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你的刀用得熟吗？”月华低声问。
“不太熟。”林懿老实回答，“但我刚才试了一下，我的身体反应比我意识快。可能是穿越后继承了什么。”
她顿了顿：“而且我好像有特殊能力。”
“什么能力？”
“我能感觉到周围生物的存在。”林懿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眉头微皱，“不是透视，是一种……磁场一样的感知。那边灌木丛里有一只兔子，那边树上有三只鸟，山坡下面有五六个人在巡逻，他们的心跳和呼吸我都能隐约感觉到。”
月华皱眉。
林懿睁开眼，看着他说得更详细：“我能感知活物，不只是人，任何有心跳、有体温的生命体都能。感知范围大概在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间，距离越近越清晰。如果有敌意，我能感觉到那种……杀气？或者说是攻击意图的波动。”
月华想了想：“方向感准吗？”
林懿闭眼感应了几秒，然后指向山坡左侧：“那边有一群人，比巡逻的更密集，应该是营地中心。还有一个单独的、特别强烈的生命信号——”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古怪，“那个信号非常强，像是一头猛兽的气场，但明明是人。生命能量澎湃得像一团火。”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玄霸天。”
那个存档里的伙伴。
月华深吸一口气：“走吧，去营寨。不管怎样，我们得先找到他。这个mod我了解过，地图上到处都是土匪、野兽和敌对势力，没有落脚点根本活不过第一章。”
林懿点头跟上，走了两步忽然说：“你的能力是什么？应该不是只有我有。”
月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沉吟片刻，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十步外的一棵碗口粗的树扔了过去。
石头砸在树干上，“啪”的一声脆响，树皮碎裂，树干剧烈摇晃，几片叶子簌簌落下。
林懿挑了挑眉：“力道不错。”
月华又捡起一块石头，这次瞄准了一颗更大的树，使出了力气——“砰！”石头嵌进了树皮里，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我猜是力量型的。”月华看着自己的手说，“不是那种超人的程度，但比普通人强很多。而且刚才扔石头的时候，我感觉身体的协调性和爆发力都在，不像是我原来的身体。”
他又试着挥了几拳，空气发出轻微的破风声。
“不止力量。”他想了想，补充道，“身体控制力也很强，出拳稳、发力准，像是练过很久的人。但我不记得自己有练过，就是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林懿若有所思：“成长型的？”
“应该是。”月华点头，“目前不是特别夸张，但底子不错。我感觉再来一百个这样的石头扔下去，可能还会更强。上限比较高。”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林懿在前方探路，靠着她的感知提前避开了两拨巡逻的人——一拨穿着杂乱的皮甲，像是什么势力的边缘哨兵；另一拨只有三个人，牵着狗，明显是追踪队。
十分钟后，他们摸到了营寨的木栅栏外面。
营寨不大，里面搭着十几顶帐篷，但布局规整，有明显的行军扎营风格。中央一顶最大的帐篷带一面旗，深红旗面上绣着一只黑色的虎头，虎头下方有交叉的刀斧纹样。月华认不出这是什么势力的旗帜。
营寨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懒洋洋地靠着木桩。
林懿忽然伸手按住月华的胳膊：“那个强烈的生命信号动了。正朝这边来。”
话音刚落，营寨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在走，是那种几百斤的重量压在地面上，带得地面都微微震动的步伐。
哨兵们立刻挺直了身体，神色变得恭敬甚至带着点畏惧。
一个人从营寨中央的帐篷后面走了出来。
月华看清那人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是人？
那人的身高至少两米出头，宽肩厚背，像一堵移动的墙。他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铁环甲，露出两条胳膊——胳膊上的肌肉不是健身教练那种匀称的线条，而是粗犷的、被刀疤覆盖的、像树根一样虬结的肌肉块。
他的脸轮廓硬朗，国字脸，高颧骨，宽下巴，浓眉大眼，但眼神里没有凶戾，反而有一种……憨厚？
最扎眼的是他的头发，板寸，硬得像钢针。他背后背着一柄巨大的铁锤，锤头至少有西瓜那么大，目测二三十斤起步。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营寨门口，两个哨兵立刻弯腰行礼，喊了一声：“霸天哥！”
“嗯。”那人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像闷雷，震得人胸口发闷。
他在门口站定，忽然抽了抽鼻子。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月华和林懿藏身的灌木丛。
那双眼睛里精光暴射，像一头猛兽锁定了猎物。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锤柄。
林懿的呼吸停了一瞬。在她的感知里，面前这人的生命信号突然暴涨，像一堆篝火被浇了油，轰地一下就蹿了起来。那种压迫感不是敌意，而是猎食者警示的本能。
“出来。”那人的声音不大，但在月华和林懿耳朵里炸响。
月华没有犹豫。他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双手举在身侧，掌心向前——这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姿态。
林懿跟在他身后，弯刀没有出鞘，但手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那人打量着月华，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身上的皮甲，又扫到腰间的环首刀。然后目光移向林懿，同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月华脸上。
他松开了锤柄。
“我等你很久了。”那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郑重，“首领。”
月华愣住了。
“你认识我？”
“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那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从我有记忆开始，那个声音就在告诉我，有一个叫月华的人，是我的首领。我要跟着他，保护他，替他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