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身形未退未躲,依旧立在原地,身姿从容淡然。她手腕轻抬,并未拔出寒汀古剑,仅以指尖剑气凌空点落。动作轻盈雅致,不似打斗厮杀,反倒如闲庭信步、挥袖拂尘,姿态绝美,风骨凛然。
嗖嗖数道细碎破空声响起,无形剑气精准落点,快到极致。冲在最前的两名壮汉手腕同时一麻,短棍脱手落地,虎口崩裂,鲜血渗出,剧痛难忍,连连惨叫后退。紧接着,其余几人脚踝、膝盖相继被剑气扫中,力道不大却精准刁钻,尽数破了他们的攻势,逼得众人纷纷止步,不敢再贸然上前。
短短数息之间,几名横行街头的黑石堂打手,便尽数被制,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萧琰收了指尖剑气,垂落素手,衣袂无风自动,依旧干净整洁,不染半分尘埃戾气。她目光淡淡扫过几人,语气清冷无波:“西凉城立足,凭的是本事规矩,不是恃强凌弱、欺压良善。再敢无端寻衅、肆意欺人,便不是负伤这般简单。”
几名壮汉又痛又怕,看着眼前看似柔弱、实则身手恐怖的青衣少女,心底只剩极致的忌惮,半句狠话也不敢多说。他们在边城横行多年,见过无数江湖武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轻轻、气度清冷、剑术精妙的高手。对方全程未拔一剑,便轻松制服众人,这般修为,远非他们所能抗衡。
“走!快走!”为首壮汉咬牙低吼,带着一众手下狼狈不堪地转身逃窜,不敢多留片刻,生怕惹怒这位神秘的青衣剑客。
围观人群寂静片刻,随后响起低声赞叹与议论,看向萧琰的眼神满是敬佩与诧异。众人皆未料到,这般清雅淡然的少女,竟身怀绝世剑术,心性沉稳、风骨凛然。
那对老夫妇连忙上前,对着萧琰深深躬身道谢,言语恳切:“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多谢姑娘恩德!若非姑娘,我老两口今日定然难以脱身!”
萧琰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几分:“无妨。你们收拾摊位,安心谋生便是,他们不会再来寻衅。”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不欲停留分毫。她出手相助,并非为博取美名、受人感激,只是见不得无端欺凌、市井恶气。江湖人行侠仗义,本是本心使然,无需张扬,无需牵绊。
可她刚转身,人群外便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清朗有力,带着几分欣赏之意:“姑娘好俊的剑术,好端正的心性。”
萧琰抬眸望去,只见人群外立着一名青衫男子,年约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眉目端正,腰间佩一柄素色长剑,气度儒雅沉稳,不似边城粗莽武人,反倒带着中原士族的温润风骨。他周身气息内敛,眸光澄澈,亦是练家子,且修为不浅。
男子缓步上前,对着萧琰拱手行礼,姿态谦和有礼:“在下沈砚,闲散江湖客,久居西凉。方才见姑娘出手有度、剑招清正,不恃强、不嗜杀,心存仁善,颇为敬佩。”
萧琰微微颔首,淡淡回礼:“萧琰。”
她话少言简,清冷疏离,并未刻意攀谈,也无半分倨傲,分寸恰到好处。
沈砚见状,知晓她性情清冷、不喜多言,便坦然一笑,并未介意,轻声说道:“萧姑娘初至西凉,怕是不知此地深浅。黑石堂在城中根基深厚,弟子众多,今日姑娘折了他们的脸面,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怕是会暗中寻机报复。”
萧琰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惧意:“无妨。身正心定,何惧宵小。”
她漂泊江湖数年,历经无数凶险,黑石堂这般地头蛇的报复,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风波,不值一提。
沈砚见她气度沉稳、临危不乱,心中敬佩更甚,诚恳说道:“姑娘心性过人。只是西凉局势复杂,三股势力交错盘踞,暗流涌动,远比表面看上去凶险。黑石堂霸道蛮横,毒雾谷阴诡歹毒,落星楼隐忍狡诈,三方势力相互牵制,也相互倾轧,寻常江湖人极易卷入纷争,难以脱身。姑娘孤身在此,难免势单力薄。”
这番话恰好戳中萧琰心中所想,她抬眸看向沈砚,眸光微沉,轻声问道:“沈兄久居此地,可知落星楼?”
沈砚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语气压低几分:“落星楼?姑娘为何问及此势力?”
西凉三股势力之中,落星楼最为低调隐秘,常年蛰伏城北,极少插手城中市井纷争,不与黑石堂争锋,也不与毒雾谷往来,寻常江湖过客几乎不会留意,更不会主动探寻。一名初到西凉的青衣少女,突然问及落星楼,难免引人诧异。
萧琰不卑不亢,坦然回道:“寻旧人,了旧债。”
沈砚凝视她片刻,见她眸光澄澈坚定,无半分虚妄,知晓她必有缘由,便不再追问私事,缓缓开口细说:“落星楼盘踞城北荒院一带,势力隐秘,行事低调,从不争抢市井利益,也极少公然生事,故而在城中名声不显。可越是低调,越是暗藏凶险。此楼中人,大多是外地逃窜至此的江湖亡命之徒,身负旧案、暗藏戾气,心性阴狠,擅长隐忍偷袭、暗中布局,从不轻易与人结怨,一旦出手,便是绝杀之招,不留余地。”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落星楼从不参与城中明面纷争,却暗中掌控着西凉大半密信情报,与人交易、替人灭口、隐匿罪徒,无所不为,根基极深,人脉繁杂,极难撼动。姑娘若与此楼有旧怨,切记万分谨慎,不可贸然试探,否则极易陷入险境,难以脱身。”
萧琰静静聆听,将每一字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中。沈砚所言,与她此前打探的讯息大致吻合,更添诸多细节,让她对落星楼的认知愈发清晰。隐忍、阴诡、狠绝、擅长暗局,这便是当年屠戮师门的仇敌,三年来蛰伏边城,苟延残喘,伺机再起。
“多谢沈兄告知。”萧琰拱手道谢,语气诚恳。
“举手之劳而已。”沈砚微微一笑,语气真诚,“姑娘初来乍到,若有难处,但凡在下力所能及,绝不推辞。西凉城暗流汹涌,孤身行走,多一分助力,便多一分安稳。”
沈砚此人温润坦荡、磊落真诚,无江湖狡诈之气,让萧琰心生几分信任。漂泊江湖数年,她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不信旁人,可此刻面对沈砚的善意,并未刻意疏离戒备。
二人简单交谈数句,沈砚便坦然告辞,不刻意攀附,不打探隐私,分寸得当,尽显君子风骨。
人群散去,街道重归热闹。萧琰目送沈砚离去,随后转身缓步向北而行。她要亲自去往城北地界,探查落星楼的藏身之地,摸清对方虚实。复仇之路,从无捷径,唯有步步谨慎、亲身探查,方能精准布局、一击制胜。
城北相较于城南、城东,格外荒芜清冷,远离市井喧嚣。屋舍低矮破旧,错落排布,街巷狭窄偏僻,行人稀少,风沙更为凛冽。越往北走,人声越稀,风声越烈,空气中仿佛都透着一股沉寂压抑的气息,与城南的鲜活热闹截然不同。
行至城北深处,一片废弃的旧宅院群落静静伫立,院墙坍塌大半,荒草丛生,枯枝遍地,看似无人居住、荒废已久,实则隐隐透着一股肃杀阴气。院落四周无商贩、无住户,连过路之人都寥寥无几,寻常百姓甚至刻意绕道而行,不愿靠近这片区域。
萧琰驻足远处,静静观望片刻,眸光沉静锐利。她精通望气辨势、察息探敌之术,一眼便看出这片荒院看似破败荒芜,实则暗藏玄机。院墙角落、枯枝之下、荒草之中,皆布有隐秘警戒陷阱,还有细微的气息流转,隐隐锁住整片院落,戒备森严,绝非寻常废宅。
这里,便是落星楼的藏身之所。
她并未贸然靠近,而是隐于侧边小巷阴影之中,敛尽自身气息,如同静默伫立的青竹,无风无动、无声无息,静静观察院内动静。片刻之后,便有数名身着灰衣、面色阴沉的男子从院中走出,步履轻盈、气息内敛,行走间不发半点声响,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戒备十足。
这些人气息阴冷内敛,眼神暗藏戾气,出手定然狠辣决绝,与寻常江湖武人截然不同。正是落星楼的门人。
萧琰静静凝视着他们的身影,心底积压三年的恨意骤然翻涌,沉郁刺骨。就是这般模样的人,三年前手持利刃,屠戮她满门师门,血染青崖山庄,杀她师长、辱她同门,毁了她年少所有安稳与期许。昔日血色雨夜的惨烈景象,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清晰刺骨,挥之不去。
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心底杀意悄然滋生,凌厉内敛,几乎要冲破隐忍的桎梏。可她终究是心性沉稳、定力过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与杀意。
不能急。
落星楼蛰伏三年,底蕴未知、高手暗藏、布局缜密,仅凭她一人贸然闯入,纵然剑术精妙,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难尽数清算所有仇敌。三年隐忍都已熬过,不必争一时片刻。她要等,等摸清所有底细,等探明全部布局,等筹好万全之策,再一举攻破,血债血偿,绝不留半个余孽。
她收敛心神,压下杀意,悄然转身,沿原路缓步退回。青衣身影隐入街巷阴影,步履轻盈,来去无声,未曾惊动院内半分戒备。
回到风沙渡客栈,刚踏入院门,便见掌柜神色微紧,快步上前低声提醒:“萧姑娘,方才你走之后,黑石堂来了好几个人,在店门口徘徊打探,看样子是冲着你来的,你可要多加小心。”
萧琰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多谢掌柜提醒,我知晓了。”
掌柜看着她清冷淡然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道:“姑娘,黑石堂在西凉势大,蛮横得很,没必要硬硬碰硬。若是他们再来纠缠,不如花些银两赔个不是,暂且息事宁人,免得招惹祸端。”
萧琰淡淡一笑,笑意清浅,却带着不容撼动的风骨:“立身于世,可退让,可包容,唯独不可受恶欺辱、屈从强权。他们若安分守己,此事便就此揭过;他们若执意寻衅,我自会应对,无需妥协退让。”
掌柜见她态度坚定、气度凛然,知晓她绝非寻常柔弱女子,便不再多劝,只是暗自叹息,心中默默为她担忧。边城强权当道,孤身女子抗衡地头蛇,终究太过凶险。
果然,未过多久,客栈门口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呵斥声。七八名黑衣打手簇拥着一名锦衣男子走入客栈,气势汹汹,来人正是黑石堂的管事武奎。武奎身材魁梧,面色凶悍,腰间佩刀,眼神阴鸷锐利,一进门便目光扫遍全场,最终锁定窗边静坐的萧琰。
方才街头被折辱的几名打手紧随其后,指着萧琰咬牙道:“武管事,就是这丫头!今日在城南街头公然挑衅我黑石堂,打伤我等兄弟,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武奎目光沉沉落在萧琰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她青衣素裙、清瘦柔弱,看似毫无威慑力,眼底顿时闪过一丝轻蔑,语气傲慢冷厉:“便是你,初到西凉便敢伤我黑石堂门人,坏我堂中规矩?”
客栈内的食客见状,纷纷放下碗筷,悄然避让,无人敢多言,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从门口灌入,气氛压抑紧张。
萧琰端坐原位,未曾起身,也未抬头,手持清茶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淡然,语气平静无波:“街头恃强凌弱,欺压良善,本就无理。我出手惩戒,并非寻衅滋事,只是秉持公道。你们黑石堂若只管横行霸道、鱼肉百姓,便莫怪人非议、旁人制衡。”
“放肆!”武奎厉声呵斥,面色愈发阴沉,“西凉地界,黑石堂便是规矩!区区外来野女,也敢妄议我堂中是非、挑衅我黑石堂威严!今日要么跪地赔罪、奉上银两补偿,要么,便废了你一身武功,将你丢出西凉城!”
他横行边城多年,从未有人敢当众忤逆他的意思,更无人敢质疑黑石堂的权威。今日被一个外来少女当众驳斥,颜面尽失,心中怒火熊熊,杀意渐生。
萧琰终于缓缓抬眸,淡墨色的眼眸清冷锐利,直视武奎,无半分畏惧退让:“江湖规矩,凭力而立,凭德而存,绝非恃强凌弱、以势压人。你们仗势欺人、败坏风气,不知悔改,反倒逼人赔罪,这般霸道行径,配谈规矩二字?”
字字清晰,句句铿锵,清冷女声不高,却字字有力,落于满堂寂静之中,格外掷地有声。
武奎脸色彻底沉冷下来,眼底戾气暴涨,厉声喝道:“牙尖嘴利!不知死活!既然你执意找死,我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他骤然抬手,身后数名打手立刻一拥而上,兵刃出鞘,寒光闪闪,直逼萧琰周身而来,招式狠辣,招招攻向要害,毫无留情之意。
周遭众人皆屏住呼吸,心惊胆战,暗自觉得这青衣少女此番定然在劫难逃。黑石堂众人出手狠辣、人数众多,绝非轻易能够抗衡。
可下一刻,满堂众人再度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