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贵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下眯起来,他看到了那张纸上的两枚公章,一红一蓝,印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张了张。
周丽萍收回了那张纸。
“刘会计,你要是对这个手续有疑问,明天可以去公社找张主任核实,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她的声音低了两分,“这个物料调拨单,张主任是签字同意的,你要是去闹,那就是质疑张主任的决定。”
刘永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张主任,公社副主任,管供销社的,他刘永贵一个屯子里的小会计,敢去质疑公社副主任?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误……误会。”他干笑了一声,“大半夜的,我就是来看看热闹,没别的意思,走了走了。”
他转身就走,那十几个闲汉跟在他后面,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有个闲汉走得太急,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哗啦一声,没人笑,也没人敢停下来拉他。
人群散了。
手电筒的光柱一个一个地灭了。
靠山屯重新安静下来。
大力站在程家院门口,嘿嘿笑着。
周丽萍走到他身边,靠得很近,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他的手臂。
“大力兄弟。”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软极了,“钢筋都卸完了,姐先走了。”
“嘿嘿,周姐慢走。”
周丽萍上了车,发动了引擎,吉普车的车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大力回到了院子里。
钢筋和水泥堆在院子角落里,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
孙桂芝站在堂屋门口,她看着那堆建材,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进屋去了。
大力也进了屋。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在算账。
前世做地产的老脑筋又转起来了,五万块红砖的运输方案,地基的开挖深度,暗室的结构设计,钢筋的用料配比。
一笔一笔的,在脑子里像画图纸一样清晰。
天亮了。
六月的阳光照进了程家没有东墙的院子里。
大力穿了条裤衩子,光着膀子,手里提着一把镐头,站在昨天砸塌的东墙废墟边上。
今天是破土的日子。
晓兰端着一碗红糖水送过来,大力接过去一饮而尽,把碗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晓兰的手背。
晓兰的耳朵红了,但她没躲。
孙桂芝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压箱底的藏蓝色褂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一副坐镇大后方的派头。
晓菊和晓竹在一旁码砖头,晓梅在灶间烧水。
大力举起了镐头。
阳光照在他裸露的肩背上,肌肉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得像山脉的等高线,汗珠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落。
镐头高高举起。
“咳。”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不大,但很清脆,像是有人故意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院门。
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站在那里。
齐燕。
她今天没穿便装,她穿的是正式的公安制服,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下面,是一双极其复杂的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子里光着膀子、举着镐头的大力。
大力的镐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嘿嘿笑了。
“齐姐,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