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大队会议上当着全屯子的面替俺说的话,收得回来不?”
收不回来。
全屯子的人都听到了,齐燕同志说陈大力不具备作案的主观故意,齐燕同志说建议排除嫌疑。
“你刚才在前头,又替俺撵走了那帮红眼病,你这是第几回帮俺了?”
齐燕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回。
第一回,作保。第二回,系红头绳洗白。第三回,就在刚才。
“齐姐。”大力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知道你现在是啥身份不?”
齐燕的嘴唇在发抖。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已经不是一个查案的警察了,她是一个帮嫌疑人挡枪的共犯。
大力伸出了手。
齐燕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她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枪柄。
但大力没碰她。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用力地抓,是那种傻乎乎的、笨拙的、像抓小猫爪子一样的抓法。
然后他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齐燕的手掌贴在了他的肱二头肌上。
那块肌肉。
硬得像铸铁,热得像烧了一天的窑砖,皮肤下面的肌纤维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一捆拧紧的钢丝绳。
这就是刚才掰断两指粗螺纹钢的那条手臂。
“齐姐。”大力嘿嘿笑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齐燕贴在自己臂肌上的那只白净的手上,“你用你那把五四式打俺一枪,俺可能会疼,但你拿不住俺,你带一个班来,也拿不住俺。”
齐燕的手在发抖。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她抽不动,不是大力按着她,是她自己的手,像被钉在了那块滚烫的肌肉上一样。
“但是。”大力的语气突然变了,嘿嘿笑收了,那张平时看着傻乎乎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齐燕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深沉和精明,“俺不是坏人,齐姐,你查了俺这么久,俺伤过谁?俺杀过谁?俺偷过谁的东西没有?”
齐燕愣了一下。
大力继续说:“俺就是打个猎,倒腾点山货,赚点钱,给家里人盖个像样的房子,让俺娘和几个姐妹不再受人欺负,这些事儿,犯王法了?”
齐燕的嘴动了动。
没犯。
严格说起来,这些事儿还真没犯王法,打猎有公社的特批,卖山货有供销社的渠道,建材有条子,宅基地有批文。
每一步都走在灰色的边缘上,但每一步都没踩过红线。
至少在纸面上没有。
“齐姐。”大力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阳光重新照在了齐燕的脸上,“俺给你一句底,俺这辈子不干伤天害理的事儿,不祸害老百姓,不碰禁区里的东西,但俺要过好日子,俺要让俺家里的女人过好日子,谁挡俺,俺就过他。”
他顿了顿。
“齐姐你不挡俺,俺也不过你,咱们,还是警民一家亲。”
齐燕看着他。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当了三年刑警,她抓过杀人犯,她审过惯偷,她跟持刀歹徒搏过命。
但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
一个看着像傻子的人,一个能掰断钢筋的人,一个手里攥着巨款却只想给家里盖房子的人,一个把她一个刑警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从不伤害她的人。
她的信仰告诉她,这个人是她应该抓的。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