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的剧院,玛丽来过几次。可这一次不一样。她订了包厢,带着凯蒂,还拉上了埃莉诺。
埃莉诺站在门厅里,犹豫着。“小姐,家里还有一堆活要干。那些窗帘要换,银器要擦——”
玛丽挽住她的手臂。“卫生是打扫不完的。今天有戏看。”
包厢在三楼,不大,可正对着舞台。玛丽把门关上,把那些敞着门交际的太太们关在外面。凯蒂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节目单,低头看那些演员的名字。埃莉诺坐在后面,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像一尊雕像。
幕布还没拉开。乐队在调音,小提琴吱吱呀呀的。凯蒂轻声问:“那个女主角,听说很年轻。”
玛丽点点头。“十九岁。去年才登台。有人骂她,有人捧她。”
凯蒂想了想。“那她一定很紧张。”
玛丽笑了。“也许。可她还是上台了。”
埃莉诺坐在后面,没有说话。她听着两个年轻姑娘轻声议论那些演员、那些剧情,听着她们偶尔笑一声,又压低声音,怕惊动了隔壁。她忽然觉得,出来是对的。那些窗帘,那些银器,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活,可以等。这出戏,过了今晚就没有了。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埃莉诺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他的脸很白,五官端正,眉毛修过,眼睛是浅褐色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他觉得自己很迷人的笑。
埃莉诺打量了他一眼。“先生,您找谁?”
他从身后拿出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的,烫银的字——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我是班纳特小姐的书迷。”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想请她签个名。”
埃莉诺没有接那本书。她转过身,走到玛丽身边,压低声音。“小姐,外面有位先生,说是您的书迷,想请您签名。”
玛丽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男人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本书,脸上挂着笑。
她认出了那张脸。书店里,罗马历史书架前,“很少见女孩对历史感兴趣”。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层温婉的面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这位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可很冷。“又成了我的书迷?”
那男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把手里的书递过来。“什么时候遇到好书,都不晚。”
玛丽没有接。她看着他,看着那张俊美的、白净的、笑得很得体的脸。觉得他整个人处心积虑,却演的那么投入,很好笑。
她伸出手,接过那本书。
那男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玛丽关上门,把书翻开来。扉页上夹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洛维尔子爵府。
她低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尝一个不认识的字。“洛维尔子爵府?”
凯蒂凑过来。“是谁?”
玛丽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一个来要签名的人。”
她坐下来,把书搁在膝上。幕布拉开了,舞台上灯光亮起来。她没有再看那本书,也没有再看那张纸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在台上走来走去的人影。
马车从剧院往回走的时候,凯蒂还沉浸在戏里。她掀开窗帘,看着外面那些灰蒙蒙的街道,嘴里念叨着女主角最后那段台词。
埃莉诺坐在她旁边,应着,偶尔点点头。玛丽靠在座位上,没有说话。那些烛光,那些掌声,那个在门口笑着递书的人,还在她脑子里转。
回到家,凯蒂道了晚安,上楼去了。玛丽换了鞋,正要往书房走,埃莉诺叫住她。“小姐,早点歇着吧。明天再看。”
玛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她确实累了。不是腿累,是心累。
卧室里没有点灯。她摸黑脱下外裙,搭在椅背上,钻进被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落在地板上,像水。
她刚闭上眼睛,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埃莉诺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盏烛台,三只头的,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玛丽坐起来。“怎么了?”
埃莉诺把烛台放在床头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有件事,想跟小姐说。”
玛丽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