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点兵布阵的北疆都督府

正德三年八月初七,宣府镇。

塞外的秋天来得比中原更早一些,才刚过立秋,宣府城头的旗帜便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角拍在旗杆上发出的声响脆得像断裂的冰凌。

城墙上那几面“北疆都督府”的大纛在风中舒展着,明黄色的旗面上绣着黑色的苍鹰,鹰目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宣府城比两年前高了将近一丈,新包砌的青砖在秋日的日光下泛着一种沉稳的灰蓝色,那是朱辅到任之后用朝廷拨下的第一笔边墙修缮款采购的上等城砖。

每一块砖都比旧砖厚了三分,砖缝之间灌的是用糯米灰浆调制的粘合料,干透之后硬得像铁。

城墙上的垛口重新排布过,每一处射击孔都经过实测校调,确保弩箭和火铳的射线覆盖城外每一片可能的登陆点。

城内的变化更大,原本散落在各处的营房被拆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四座新修的大营,每一座都能容纳五千人。

营房之间的校场被拓宽了将近一倍,校场边缘摆着一排排新铸的铁炮,炮口朝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

北疆都督府的正堂设在宣府城的最北端,背靠着北城墙,从正堂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城墙上方那一线灰蓝色的天际。

正堂是两年前新建的,面阔七间,进深五间,用的是从大同运来的上等青石做基座,从内陆运来的楠木做梁柱。

堂前立着两排戟架,架上插着二十四柄铁戟,戟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

此刻,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成国公朱辅坐在主位上,和两年前相比,他的鬓角多了几缕白发,颧骨被塞外的风沙磨得更高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锋利,却比两年前更加沉厚。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蟒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革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将头发束住。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堂内两侧的座位,左手边第一位坐的是宣府军军长张俊。

他今年五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宣府镇打了四十年仗才磨出来的沉稳和威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银白色山文甲,甲片上的漆已经斑驳了,但每一片都被擦得锃亮。

张俊旁边坐的是大同军军长王玺,他比张俊年轻十几岁,今年四十五岁,将门出身,父亲和祖父都是大同镇的将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锁子甲,甲片细密而精致,面容方正,目光沉稳,坐姿端正。

再往下是蓟州军军长刘晖、辽东军军长韩辅、延绥军军长曹雄、宁夏军军长仇钺、甘肃军军长时源。

七个人,七种不同的面孔,七种不同的气质,但他们的腰板都挺得笔直,目光都落在朱辅身上。

在他们身后,是各军的师长和部分团长,一共三十余人,穿着各色甲胄,坐在后排的椅子上,目光同样落在朱辅身上。

正堂里安静极了。只有北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声,和角落里铜壶滴漏的声响。

朱辅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本帅今日召集你们来,是有一件要紧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七位军长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继续说下去:“本帅在草原各部安插的探子,近日陆续传回消息。”

“鞑靼各部正在大规模集结兵力,达延汗的汗帐已经移到了克鲁伦河上游,六万户的首领和科尔沁部的首领,在过去半个月里至少聚集了两次。”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张俊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王玺的眉头微微皱起,刘晖的身体微微前倾,韩辅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曹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仇钺的嘴角微微抿紧,时源的眼睛眯了起来。

朱辅没有停顿,他拿起那份密报,展开来,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探子回报,达延汗的汗帐在最近半个月里频繁有信使进出。”

“左翼察哈尔部、喀尔喀部、兀良哈部的青壮被大量征召,右翼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永谢布部的骑兵也在向汗帐方向集结。”

“科尔沁部虽然远在东北,但探子说他们的首领已经亲自赶到了汗帐,连随行的护卫都带了两百人。”

他把密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堂内所有人:“各部的牲畜正在集中,随军的口粮和草料也在调配。这种规模的集结,只有一种可能。”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每个人都在那片刻里完成了自己的判断。

张俊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一种在边关守了四十年的老将才会有的笃定:“鞑靼要南下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去年和前年,咱们连续两年出塞扫荡,焚烧草场,驱散部落,掠夺牲畜。”

“鞑靼各部的损失,比咱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现在他们的牲畜不够过冬,草场被烧了之后新草长不出来,部落里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几位年轻些的军长脸上:“人被逼到绝路上,要么等死,要么拼命。达延汗不会等死,他会拼命。”

王玺紧跟着开口了,声音比张俊更亮一些,但同样沉稳:“张军长说得对,属下在大同也安了探子,虽然没有都督的探子那般深入,但大体情况差不多。”

“鞑靼各部今年夏天过得极其艰难,永谢布部那边甚至已经开始杀母畜充饥了。那是断子绝孙的做法,不到万不得已,草原上的人不会动母畜。”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叩了一下:“他们必须南下,不南下抢粮抢畜,这个冬天他们过不去。”

刘晖点了点头,声音清瘦而利落:“我的探子也回报,鞑靼各部最近在频繁调动骑兵,有的部落甚至把放牧的牧童都编入了行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