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红着眼圈跟我说,这辈子他记着。"
书房里又静了几秒。
尤清水低头看着那张简历照片,开口。
"妈生弟弟那一晚——"
"他是主治。"尤卓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是他跟我说,孩子断气了。"
"也是他。"
尤卓顿了一下。
"从手术台上把你妈救下来的。"
尤清水的指尖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那之后,他就开始躲我。"
"过年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在值班。中秋我包了月饼让他来家里吃,他说医院有抢救。"
"半年里推了我四五次。"
"我后来自己上门去找过他一次。"
尤卓从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坐在我对面,眼睛是红的。"
"他说,尤卓,对不起。"
"他说他这辈子学医,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这个朋友。要是他当年再多读两本书,再多练两年手,那个孩子未必保不下来。"
"他说他没脸见我。"
"他说他每次见我,就想起那个晚上。"
尤卓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跟他说,不怪他。"
"那是早产,是意外,连主任都说尽力了。"
"我说了三遍。"
"他点头,眼泪一直在掉。"
"——但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尤清水抬起头。
她父亲此刻坐在她对面,背脊还是挺得很直,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更深的、被人从内里掏空过一次的疲惫。
"……爸。"
"嗯。"
"这次的鉴定。"她顿了一下,"那家妇幼的样本,是经他手送去的?"
"是。"尤卓的回答很短,"我前天专程去找的他。"
"我跟他说,老朋友,有件事麻烦你。"
"我说我有个学生家里出了点纠纷,孩子血型对不上,想悄悄做个鉴定,不方便走正常渠道,问他能不能在自己医院的实验室里走一遍,结果直接给我。"
"他答应得很爽快。"
"昨天下午,结果就送到我手上。"
尤清水低头,再次看向那份"不支持"的鉴定书。
"——而这一份。"她轻声说,"和另外两家独立机构的结果,是相反的。"
"对。"
"这就够了。"
尤卓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那点疲惫被压了下去,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很冷。
"清水。"
"嗯。"
"你说——"
他把那张徐牧之的简历,慢慢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人,怎么就能变得这么快?"
书房里没人回答他。
尤清水看着那张被扣下去的纸,半晌,才慢慢开口。
"爸。"
"不是变得快。"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是他从一开始——"
"心里就装着别的东西。"
"我们看了那么多年,都没看见。"
尤清水垂下了眼。
父亲的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有两条浅淡的青筋,从指关节一路延到腕骨。
那只手很稳。
但她知道,此刻他心里翻涌的东西,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