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领牌的时候,文书房里一股霉纸味。
夜巡司的文书房不大,三面都是旧柜子,柜门上贴着黄封条,写满了年月、人名、案号。靠窗那张桌子后坐着个瘦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裂了边的水晶镜,正拿笔在名册上慢慢添字。
“陆砚。”
老文书念了一遍,抬头看他。
“九等走阴人,外勤册。按规矩,领身份牌一块、走阴铃一枚、白米半斗、纸钱一扎、残缺阴事规矩半卷。”
他说到“残缺”两个字时,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陆砚问:“怎么还残缺?”
老文书头也不抬:“完整的你买不起。”
陆砚:“夜巡司还卖规矩?”
老文书把笔一搁,斜眼看他。
“命都卖,规矩为什么不能卖?”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贺青站在门口,抱着刀,没说话。她脸色不太好,昨夜一夜未睡,眼下有些青。
老文书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新刻的黑木牌。
准确说,还不算黑。
木牌原本是深褐色,边缘包旧铜,正面刻“夜巡”,背面新刻“陆砚”二字。刻痕里还沾着一点木屑。
他把牌推过来。
“滴血认牌。”
陆砚伸手拿起。
刚入掌心,牌子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普通木头的凉,是像有人从阴井里捞出来,直接塞进他手里。
下一刻,百鬼堂里阴风一卷。
那块木牌上的旧铜边先暗下去,随即整块牌子从内往外渗出黑色。像墨滴进水里,却没有散,而是一寸寸浸透木纹。
老文书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
“松手!”
陆砚没松。
也来不及松。
几个呼吸间,身份牌彻底变了样。
原本深褐的木头成了漆黑色,黑得不反光。正面的“夜巡”二字陷得更深,像被刀重新剜过。背面的“陆砚”两字则泛着一点暗红,像旧血干在里面。
文书房里冷了不少。
柜子上几张黄封条无风自动。
老文书盯着那块牌,嘴唇动了动。
“这……这不对。”
陆砚把牌翻来覆去看了一眼。
“坏了?”
“坏个屁。”
老文书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发颤。
“夜巡司身份牌用的是镇魂木,入册后沾司印,认的是阳域镇魂阵。就算走阴人身上阴气重,也只会在牌上留一道阴痕。染成这样,我在文书房坐了三十年,从没见过。”
贺青走过来,看了那牌一眼,眉头皱起。
“是百鬼堂?”
陆砚道:“多半是。”
他能感觉到,这牌不是被腐蚀了。
更像是被百鬼堂认了一遍。
夜巡司给了他身份,百鬼堂也在上头按了个手印。
老文书脸都绿了。
“这牌不能这么挂出去。你拿着它,别人一眼就知道不对。”
陆砚把黑牌往腰上一挂。
铜环轻轻一响。
“那正好,省得他们猜。”
贺青看他一眼。
“你故意的?”
“司里本来就忌惮我。”陆砚低头理了理牌绳,“藏着掖着,倒像我心虚。”
贺青道:“黑牌会让你更显眼。”
“我现在还不够显眼?”
贺青无话可说。
半城百姓都梦见无心客了,他挂不挂黑牌,确实也没差多少。
老文书叹着气,把一枚走阴铃、一包纸钱和半卷旧册子拿出来。
走阴铃只有拇指大,铜色发暗,铃舌里嵌了一粒白米。摇起来声音很闷,不清脆,像隔着一层土。
老文书说:“走阴铃别乱摇。活人听见是铃声,死人听见是叫路。摇三声,引魂;摇六声,开阴眼;摇九声……”
他停了一下。
陆砚问:“摇九声怎么?”
“摇九声容易把不该来的也叫来。”
陆砚把铃收好。
半卷阴事规矩用红绳捆着,纸边被火燎过,开头就缺了几页。陆砚随手翻了翻,上面写得很杂。
夜半不问路。
纸钱不回收。
阴门前三叩,不可四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