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望着城垛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青砖,许久之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帮殿下,不是为了名字写在史册上。"
刘封等着他继续说。
陆抗抬起头来,暮色中他的面容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格外清晰:"我是为了江东百姓,不再被人当作砧板上的鱼肉。孙氏在位的时候,他们被盘剥、被屠杀、被当作猪狗一样关进大牢。殿下来了之后,武昌码头的百姓至少不用再担心半夜被敲开门拖走。光是这一点——"
他停住了,像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刘封已经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字。
"你放心。"刘封说,声音比他平日低了一些,像是对着一个交情够深的人说私话,"我拿下江东之后,不会是第二个孙谦。"
陆抗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是夜色中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回答,只是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城楼。
刘封独自留在城头,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的阴影中。江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更浓的凉意,天边的最后一缕暗红也沉入了地平线。
文鸯接到军令的时候正在江陵城外的一处临时营帐中清点缴获的兵器。
张翼的中军前日傍晚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江陵城头的守军放了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就缩了回去,显然士气低迷。张翼原定明日拂晓正式攻城,但文鸯看了一下午城头的动静,觉得这仗八成打不起来了。
果然,天黑之后江陵城中派了使者出来——那位孙氏远支的守将孙述开了南门,派了心腹送了一封投降书到张翼帐中。信中措辞恭敬,说自己不过是奉命守城,如今孙氏天命已尽,愿率城中两千士卒归顺大汉。
张翼当场批了受降,派了三百人进城接管防务。文鸯正打算熄灯歇息,一名信使策马赶到,递上了刘封的军令。他展信一看,眉头先是皱起,继而缓缓松开,眼底浮起一层灼灼的光。
"终于来活儿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将信折好揣入怀中,起身掀帘出帐。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脑后的发丝微微晃动。他望着江北的方向——那里是庐江、是合肥、是晋国布防最薄弱的软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摩挲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护木。
营帐外篝火明灭,远处江陵城头已经换上了"汉"字旗,在夜风中无声地飘扬着。文鸯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大步走回帐中,铺开了舆图。
次日一早,文鸯便带着亲卫向南急行,去寻施但的义军驻地。
施但的人马已经从建业城外后撤到了丹阳附近的一座山间谷地中休整。经过上一次血战和建业大牢之劫,这支原本松散的义军已经脱胎换骨——士卒们换上了缴获来的半新甲胄,队列也比从前齐整了许多。施但坐在一块大石上擦拭他那柄铁枪,看见文鸯策马而来,远远便扬手招呼了一声。
"文将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文鸯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近前,将那封军令递了过去:"监国殿下有令——咱俩带兵北上,拿下庐江和合肥。"
施但接过军令看了两遍,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笑了:"我听说合肥城防坚固得很,咱们这些人能啃得下来?"
"所以是咱俩去。"文鸯说,"你的义军人熟地熟,沿途乡民肯帮忙。我带着无当军的老卒打硬仗。庐江守将是个只认粮饷的草包,合肥那边驻军也不多——趁着司马炎还没反应过来,先把旗插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