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了一阵,院里的菜长好了。
萝卜不那么辣了,白菜不那么老了。肖琪不知道是因为土适应了还是因为他适应了。反正能吃——他吃,她也吃,有时候她带饭来,有时候他去河边提水顺道在她屋子外面放一碗菜。
两人的关系没有说破,但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
比如:她知道他不吃葱,放菜的时候不放。他知道她喜欢喝热汤,端碗的时候先把汤推过去。她来的时候会带两双筷子,他不去的时候会在石头上留一张纸条——不是字,是他从书上撕下来的一页,那一页的最后一句是“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她看了那页纸,下一次来的时候盘子里多了一个煮鸡蛋。
鸡蛋放在盘子边上,用一根葱叶拴着——不是葱,是葱叶,绿色的,拴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鸡蛋不会滚掉。
他看了那个葱叶结一下,没有问为什么用葱叶。
又过了几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小罐腌菜——和她给他的那一罐一样的。她把罐子放在石头旁边,没有说话就走了。他打开罐子看了看,腌的是萝卜皮,切得很细,拌了辣椒粉。他夹了一筷子,辣得吸了一口气——比他自己腌的辣多了。但他吃完了。第二天他去河边的时候,在石头上放了一小袋米——是他去镇上买的,新米,闻着有太阳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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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月圆。
他坐在院子里——不是石头上,是他自己院子里的一张石凳。石凳是进屋的时候在院子里发现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表面磨得很光,坐在上面不硌屁股。他就坐在那里,仰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亮到院子里不用点灯也能看见东西。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很清晰。影子旁边还有一棵树的影子,是院墙外面那棵歪脖子枣树,树枝伸进墙来,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手。
他看着月亮。
那个冬夜——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夜。
那一夜也看见了月亮。但那一夜的月亮没有这一夜的圆,也没有这一夜的亮。那一夜的月亮是半圆的,光很冷,照在雪地上,雪光映上来,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那一夜他在楚河边。林灵在他旁边。她说“你在看月亮吗“,他说“嗯“。然后她说了一句他一直记得的话——
“现在,遇见你了。“
那一句话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念的时候心情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暖的,有时候是疼的,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河水一样,流着流着就淡了,但一直没有断。
林灵现在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她走了三年了。从楚河边被马车接走之后,再也没有消息。单虎死的时候她是不是在现场?单虎死了之后她去了哪里?她有没有再遇见一个愿意跟她一起看月亮的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知道答案到什么程度。有时候觉得想知道,有时候觉得不知道也行。
然后他想起了南宫燕。
南宫燕走的时候留了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各行其道“。她现在应该嫁人了——李雨田在信里提过一句,说听说南宫燕嫁去了南方,丈夫是一个读书人,日子过得安稳。
“各行其道“。
这句话他现在懂了。不是两个人不要交织,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南宫燕的道是找一个安稳的人过日子。林灵的道是回去——不管回去是什么,她得回去。柳月的道是走——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她知道该走了。
她们都在走自己的道。
只有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不对——以前不是只有他。那个冬夜,也不是只有他。林灵在他旁边,一起看的月亮。那时候月亮是冷的,雪是冷的,但林灵的手是暖的——她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腕,他也没有缩。
那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子一起看月亮。
现在是他第二次。
但这一回没有人伸手到他袖子里。也没有人说“现在,遇见你了“。
有人说了一句更轻的话——
“想吧。“
这句话比“现在,遇见你了“轻。轻得多。但它留得久。像茶叶,第一泡的时候味道最浓,但第二泡第三泡才出真味。
“想吧“是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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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
很轻的,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不是走过,是停下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那扇柴门。
柴门没有闩——他从来不闩柴门,闩了的话,她来的时候要抬手敲门,他得起来去开。不闩的话,她可以直接走进来。
她走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粗瓷的,本地烧的,杯口不圆,有一点豁口,但洗得很干净。茶是热的——杯壁上有一层水雾,雾气在月光下面看起来是白色的,慢慢散。
她走到他旁边,把茶杯放在石凳旁边的石台上。石台是放东西的,和石凳一套,不知道是谁买的。
茶杯放在石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然后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来,也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的轮廓——肩膀窄窄的,头发还是束着的,用那根布条,颜色越来越白了,因为洗了很多次。
肖琪没有转头看她。他继续看着月亮。
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她也在看月亮。或者她没有在看月亮,她只是在旁边站着。
两个人这样站了一会儿。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我想起了很多人。“他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她说的。或者说是说给月亮听的,但月亮不会回答,她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