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夕阳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

只见那书案后的阴影里,竟然不止左相一人。

两个人正对坐着。

身形高大的老者,自然是左相温言。

而坐在客位上的另一边...

还没等魏迟看清那人的面貌。

“咔嚓。”

火漆被拆开的声音响起,魏迟浑身一颤,头猛地重新低了下去,贴在地面上,再也不敢多看半眼。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只能偶尔听到纸张被轻轻翻动的声音。

这沉默来得尤其久,久到魏迟感觉自己的膝盖都已经跪得麻木失去了知觉。

但这也恰恰证明,相公看得真的很认真。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啪”的一声轻响。

是奏章被合上,放在桌案上的声音。

接着,上方传来了温言那依然平静的声音,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下去吧。”

魏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中一空。

就这样?

就只有这轻飘飘的三个字?!

不是说,自己的生路...就在这封奏疏里面么?

魏迟觉得自己就像是苦胆破了一般,满嘴都是化不开的苦涩。

恍惚间,他倒像是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一般,轻飘飘地浮在政事堂的半空中。

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个像条狗一样跪伏在地上的太监。

看着那个太监不知死活地主动开口:

“禀相公。”

“若是之后,再有荆襄奏疏,奴婢是否也这般...直呈相公?”

“奴婢在京中,也有能联络上那襄阳主事之人的法子。若是朝廷和荆襄,有什么需要通气,或是...有什么误会,或许奴婢,能替相公分忧一二...”

他说不下去了。

两道目光,从上方的黑暗里,实质一般,倾斜下来。

就这样静静地落在魏迟的后脑勺上,压得他不堪忍受起来。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好像要从胸腔跳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赌命!一个内廷的宦官,居然当着当朝相公的面,公然承认自己在京城有联系反贼势力的暗线!不仅承认了,甚至还大言不惭地提出要充当朝廷和反贼之间的联络人!

这是僭越!这是谋逆!这是诛灭九族的死罪!

可是他没办法。

这短暂的寂静,对魏迟来说,彷若凌迟。

他在心里疯狂地哀求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有用的!我是有用的!

最后。

那两道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目光,终于渐渐敛去。

阴影中,传来了温言那依然没有任何起伏,却决定了他命运的两个字。

平静,淡漠。

“可以。”

......

政事堂的门打开又关上。

温言将那份奏疏放到了一边,从手边的棋瓮里,提起了一颗黑子。

目光落在了两人中间那方早已布满战火的棋盘上。

“啪。”

落子声清脆。

坐在他对面的人,同样没有说话,只是同样从容地捻起一枚白子,跟上。

棋盘上的厮杀,就这般在沉默中继续着,黑白交错,慢慢地被填满了许多空白。

一直到。

白子轻轻落下,犹如画龙点睛。

棋盘上,白方气势磅礴的大龙已然成型,黑子的大片疆域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温言捏着手里的一颗黑子,思索了片刻,这才微微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将黑子丢回棋瓮,投子认负。

“这世上,真的还有人,能在棋盘上胜过你么?”

阴影中的人闻言,微微抬起头。

一抹从窗棂间漏进来的光亮,恰好照亮了那张儒雅苍老的脸。

正是陈佺。

他看着棋盘,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二十年前,这京城里,大概还有几个。”

“不过,如今我年纪大了,枯坐书斋,棋力倒是不退反进,这样一来,便难说了。”

温言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位做了大半辈子清流,却依然稳坐钓鱼台的陈氏家主。

“该进一步了。”

他淡淡开口:“你总不能一直占着那个侍郎的位置不动,礼部尚书,今年也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年纪了。”

陈佺的目光越过棋盘,落在了温言手边的那份荆襄奏疏上。

“看来,我来得还是早了点。”

温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奏疏,不置可否:

“也有可能,是那个人,根本就没想过要依靠你们苏州陈氏。”

陈佺沉默了。

“看来,刚才我们谈的那些,都没有了意义?”

温言端起茶盏:“听起来,你对你的那个孙女婿,有了些怨气?”

“蛰伏这么多年,冷眼看着这庙堂上的百态,好不容易决定走到台前,想做点什么。”

“却发现,那个引起一切的年轻人,不需要你的庇护不说,还反过来对你陈家提防到了这种地步,连生路都要自己去铺,宁愿用一个太监,也不愿用你的门路...”

温言笑了笑。

“换了是谁,这种被自己后辈防备的感觉,都不会太好受。”

陈佺微微摇头,平静地将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篓。

“小儿辈争气,有自己的脾气和手段,是好事。”

他收拾完棋子,视线扫过那份奏疏。

温言伸手将奏疏往前推了推。

“不打算看看?”

陈佺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说道:“多少能猜到一些。”

温言看着他,目光逐渐变得森冷起来。

“有了这份奏疏,一些原本只能猜出大概的事情,倒是能真真切切地下定论了。”

他冷笑一声,“明护江陵,暗占襄阳,甚至还扶持起了一个赤眉贼寇做傀儡,自己躲在幕后,操弄兵权,割据一方...”

“看来,你选的这个孙女婿,他心中,对这大乾的朝廷,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

陈佺迎着温言锐利的目光,坦荡回道:“这可不是我教的。”

温言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你也确实不太像是会走这种布局的人。”

陈佺思索片刻,再次开口:“但我刚才的承诺,依旧有效。”

“哪一点?”温言反问,“是清流派接下来会全力支持推行新政?还是...你要将你那个嫡孙女,从你们苏州陈氏的族谱上,除名?”

陈佺看着温言的眼神,良久,叹了口气。

“这种试探,没有意义,我在京城呆了三十二年,陈家没有这种野心。”

温言沉默地看着他。

陈佺坦然对视。

许久。

温言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翻开。

“他在奏疏里说,襄阳受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被南阳五姓派出的刺客,刺杀了。”

温言照着奏疏上的字句,念得毫无感情。

“主将新丧,军心大乱。他为了安抚士卒,不得已,接过了襄阳的大权。”

“还望朝廷知晓,并予以体谅。”

陈佺不言语,只是端起茶盏,微笑听着。

“他还说,此前挥师过江,攻打荆南,实属迫不得已。”

“完全是为了追剿赤眉余孽,安定地方百姓,替朝廷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