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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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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荒土埋年少(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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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登记他们的姓名、没有人记录他们的来去、没有人牵挂他们的生死。活着,就在尘土里挣扎求生;病了,就自生自灭、无人医治;死了,就悄无声息被拖往后山荒坡,一抔黄土草草掩埋,连一块最简陋的土碑、一个最简单的记号都不会有。

风吹过、雨打过、岁月消磨,不出半年,尸骨化土、痕迹全无,来过这世间的所有证明,都会被风沙彻底抹平。就像从来没有来过、活过、痛过、死过一样。

“让开。”

高个看守率先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平淡无波,没有呵斥的凶狠、没有威胁的凌厉,只有极致的淡漠与敷衍,像在驱赶一块挡路的石头、一堆碍事的杂草。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漠然扫过蜷缩在车厢里的小军、扫过我通红崩溃的脸庞、扫过我满身的尘土与泪痕,没有半分停留、半分动容,抬手就想粗暴地将我扒开,把我从小军身边强行扯开。

那一瞬间,我心底所有的卑微、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绝望,瞬间化作极致的执拗与护犊的凶狠。

“不准碰他!”

我猛地侧身,单薄瘦削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双臂死死张开、紧紧圈住小军冰凉僵硬的身躯,将他完完整整护在我的怀里、我的身下。我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心底恐惧到极致,我清楚自己弱小、清楚自己无力、清楚自己不堪一击,可我依旧死死僵持、寸步不让、半步不退。

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幼崽濒危的孤兽,明明浑身颤抖、恐惧入骨,却依旧竖起所有的尖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点血性,对抗眼前冰冷的强权、麻木的人间。

哪怕对面是人高马大、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哪怕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哪怕结局早已注定、反抗毫无意义,我也绝不允许他们随意拖拽、肆意处置、草草掩埋我唯一的弟弟。

“他还有气!他只是晕过去了!你们救人!你们凭什么不救!凭什么直接埋了他!”

我仰头嘶吼,眼泪汹涌奔流、模糊双眼,视线里的看守、医生、黄土、废墟、灰天尽数扭曲重叠、混沌一片。我质问他们的冷漠、质问医者的失职、质问世道的凉薄、质问命运的不公。

可所有撕心裂肺的呐喊、所有悲愤欲绝的质问、所有卑微无助的哀求,全都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这片荒芜的旷野,从来不缺弱者的哀嚎,从来不缺底层的不甘,从来不缺濒死者的绝望。听得太多、见得太繁,所有的苦难与悲剧,早已变得廉价、变得寻常、变得不值一提。

那名赤脚医生终于慵懒地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底裹着浓浓的讥讽、深深的不耐与淡淡的嫌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个崩溃哭闹的少年,轻飘飘吐出一句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话语。

“小孩子家家的,别不懂事。拖回去也是浪费药、白费功夫,救不活的。早点埋了,省得在这里占地碍事。”

浪费药。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轻飘飘,彻底击碎了我对人间最后一丝善意的期许、对医者最后一丝敬畏的念想。

我猛地抬头,双眼赤红、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他那张凉薄虚伪、麻木不仁的脸。心底翻涌的绝望,瞬间彻底转化为滚烫的、刻骨的、永生难忘的恨意与愤怒。

我终于彻底明白,在这些人眼里,底层穷人的人命,廉价到不如几粒药片、不如一次出诊、不如一点微不足道的药材成本。

救治一个无名无姓、无钱无势、无人撑腰的流浪少年,是亏本、是浪费、是多余、是麻烦。

放任他死去、草草将他掩埋、快速清理干净痕迹,才是最省事、最划算、最利己的选择。

十五岁的鲜活生命、纯粹温柔的少年、满心期盼活着的孩子,抵不过他们眼里微不足道的药材损耗、抵不过他们一丝一毫的麻烦、抵不过他们敷衍潦草的工作流程。

何其荒唐、何其残忍、何其凉薄。

“滚开!”

矮个看守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语气凶狠粗暴、戾气尽显,不再有半分克制与敷衍。他上前一步,粗大有力的手掌猛地扣住我的肩膀,掌心坚硬、力道蛮横,带着常年劳作的厚重蛮力,死死攥住我的皮肉,骤然发力、狠狠一扯。

我单薄瘦弱的少年身躯,在成年人的绝对力量面前,没有丝毫反抗余地、没有半点挣扎资本。

一股蛮横巨大的力道瞬间袭来,我整个人被狠狠拽开、狠狠甩飞,身体脱离地面,重重砸在侧边锈蚀尖锐的铁皮车厢壁上。

后背狠狠磕碰在凸起的锈刺与铁皮棱角上,破旧单薄的衣衫瞬间被划破,坚硬粗糙的锈刺深深扎进后背皮肉,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席卷整个后背,尖锐、刺骨、滚烫,混着铁皮的冰凉,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炸开。

我控制不住地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铁皮底板上,浑身震颤、气血翻涌,喉咙瞬间涌上一股浓郁的腥甜,堵在咽喉深处,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闷得胸口剧痛、头脑发昏。

黄土煤灰顺势沾满我的脸颊、脖颈、发丝、衣衫,满脸满身都是肮脏的尘土,狼狈不堪、落魄至极。泪水混着尘土滑落脸颊,在黝黑脏乱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白痕,卑微又凄惨。

可我根本顾不上后背的剧痛、顾不上喉咙的腥甜、顾不上满身的伤痕与狼狈。

疼痛比起心口的撕裂之痛,太过轻微、太过渺小,不值一提。

我咬紧牙关、用尽余力、拼命挣扎、仓促起身,手脚并用地想要扑回去,想要重新护住小军,想要拦住他们即将到来的无情处置,想要留住我最后唯一的亲人。

但下一秒,高个看守的大手稳稳落下,沉重有力的掌心死死按在我的胳膊上,力道千斤、不容挣脱、死死禁锢。

他的手掌粗糙坚硬、布满厚茧,常年搬砖挖土、捆绑拖拽,力道蛮横霸道,死死攥得我骨骼发疼、肌肉发麻、血脉阻滞,整条手臂僵硬酸胀,彻底失去了所有活动能力。

我疯狂扭动、拼命挣扎、用力冲撞、奋力嘶吼,指甲狠狠抠进铁皮缝隙、深深插进身下的黄土里,指尖磨得通红、破皮渗血,沾满细碎的泥灰与铁锈,依旧不肯放弃、不肯屈服、不肯妥协。

我不怕疼、不怕打、不怕伤、不怕死,我只怕他被人活生生拖走、被草草掩埋、被彻底遗忘,怕我从此世间孤身一人、再无牵挂、再无归处。

我就在这狼狈挣扎、极致痛苦的视线里,眼睁睁看着那只冰冷粗糙、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一捞、稳稳一抱,就将小军单薄轻盈的身躯抱了起来。

那一刻,我心底骤然涌上撕心裂肺的酸楚与心疼。

小军太轻了,真的太轻了。

十五岁的少年,本该是身形挺拔、骨肉匀称、有血有肉、有重量、有活力的年纪。本该能跑能跳、能笑能闹、朝气蓬勃、鲜活热烈。可连日的饥寒交迫、日夜的恐惧煎熬、五天五夜的囚车绝境、凶猛高烧的极致消耗,早已彻底榨干了他身上所有的血肉、所有的脂肪、所有的气力、所有的精气神。

他瘦得只剩一把突出的硬骨、一层松弛干瘪的薄皮,轻飘飘的、空荡荡的,像一捧被彻底晒干、彻底脱水的枯秸秆,像一片被深秋寒风彻底吹落、彻底失去生机的枯叶,轻飘飘抱在怀里,毫无重量、毫无鲜活气息,只剩死寂的沉重。

他的四肢无力地垂落着,手腕纤细、脚踝单薄,软塌塌地悬在半空,再也无力摆动、再也无法蜷缩。脑袋歪歪斜斜、无力地靠在看守坚硬冰冷的臂弯里,凌乱湿冷的黑发黏在苍白灰败的脸颊上,发丝沾满细碎的尘土与汗渍,狼狈又孱弱。

他的双眼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静静垂落,没有痛苦的褶皱、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委屈的泪痕,脸上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一片空洞的安然。

仿佛他最后一点执念、最后一点牵挂、最后一点对人间的不甘、最后一点对甜糖与家乡的期盼,都在生机散尽的那一刻,彻底放下、彻底归零、彻底解脱了。

下一秒,那根冰冷粗糙的麻绳被利落展开、熟练拉直。

两个看守动作娴熟、流程顺畅、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半分停顿、半分犹豫。显然,这种处置无名死者、捆绑流民遗体的工作,他们早已重复过百次千次,早已烂熟于心、早已麻木习惯、早已毫无波澜。

粗糙干涩、带着黄土旧垢与腐朽气息的麻绳,一圈、两圈、三圈,层层叠叠、紧紧实实地缠绕在小军单薄枯瘦的身躯上。从肩头到腰腹、从腰腹到双腿,牢牢捆缚、死死勒紧,不留半点空隙、不留半分余地。

那根捆过无数流民尸体、束缚过无数挣扎弱者、见证过无数底层悲凉的麻绳,冷冰冰、硬邦邦地缠在我弟弟的身上。

它捆住的,不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它捆住的,是那个曾经追着我跑、笑着喊我哥、心心念念一口甜、满心满眼都是光的少年;捆住的是他短暂苦难的一生、他未圆的心愿、他未活的余生、他所有的温柔与纯粹。

冰冷的绳索勒紧单薄的皮肉,将一具曾经鲜活、热烈、温柔的躯体,硬生生固化成一具无声无息、毫无生机、任人拖拽的物件。

“不要!你们松开他!松开!求求你们!”

我彻底失控、彻底崩溃,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疯狂挣扎、拼命嘶吼。嗓子彻底嘶哑、彻底破音,发出来的声音破碎不堪、微弱无力,混着汹涌的哭声,凄厉又绝望。胸腔的剧痛层层叠叠、翻涌不止,心口像是被无数刀刃反复切割、反复剐蹭,痛得我浑身痉挛、几近晕厥。

可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一切反抗都是虚妄。

我的力气太过渺小、我的反抗太过微弱、我的存在太过卑微。在成年人的绝对力量、冰冷的规则、麻木的人心面前,我的崩溃、我的眼泪、我的嘶吼、我的哀求,一文不值、无人理会、毫无意义。

他们全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动作机械,彻底无视我的所有痛苦、所有绝望、所有崩溃。一人稳稳抬住肩头,一人牢牢托住双腿,平稳、僵硬、麻木地托起小军的身躯,转身迈步,朝着后山那片荒芜死寂、荒草丛生的黄土坡缓缓走去。

那片后山荒坡,是这片城郊废墟默认的乱葬岗。

仅仅一天之前,我们才亲手将老吴草草埋在那里,一抔新土、一堆黄土,草草送别了那个一生苦难、一生漂泊的老人。彼时的坟头新土湿润松软、痕迹崭新,连野草都未曾长出、连风雨都未曾冲刷,尸骨未寒、余温未散。

不过短短一日光阴,这片荒凉的黄土坡,又要添上一座崭新的孤坟、又要埋下一具年少的尸骨、又要封存一段无人知晓的苦难人生。

我被死死按在冰冷的铁皮车厢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挣脱不开、无能为力。

我只能眼睁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抬着小军,一步步走远、一步步离开、一步步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清晨灰蒙蒙的稀薄天光,冷冷清清地洒落下来,穿过浑浊的尘雾、穿过萧瑟的寒风,落在小军苍白死寂的脸庞上、落在他被麻绳紧紧捆缚的单薄身躯上、落在他无力垂落的纤细指尖上。

那光线没有半点温度、半点温柔,只有刺骨的寒凉、冰冷的漠然,冷冷笼罩着他最后的身影,凄美、悲凉、残忍、绝望。

那道瘦弱单薄、被麻绳捆缚的背影,一点点远离我、一点点淡出我、一点点消失在连绵起伏的瓦砾堆后、枯黄杂乱的荒草间、漫天浑浊的黄尘里。

我和小军,自小相识、相伴长大、相依为命,从未有过片刻分离。

童年乡间,我们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田间奔跑、夏夜乘凉,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流浪路上,我们一起挨饿受冻、一起颠沛流离、一起躲避风雨、一起熬过绝境;囚车地狱,我们紧紧依偎、彼此支撑、相互慰藉,哪怕生死未知、前路渺茫,也从未放开过彼此的手。

无论日子多苦、前路多黑、绝境多险,我们始终紧紧相依、从未分开。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互搀扶着走下去,熬过所有苦难、走出所有绝境、奔赴属于我们的安稳。

可就在这一刻,我们彻底、彻底分开了。

他被陌生人冷冰冰地抬走,走向无边的荒芜、永恒的黑暗、死寂的黄土。

他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软糯地喊我一声哥、再也不会盼着一口甜甜的水果糖、再也不会心心念念着回家见妈妈。

他的人生,永远定格在了十五岁,定格在了这片冰冷荒凉、无人问津的城郊废墟里,定格在了最凉薄、最无情、最绝望的人间角落。

按住我的看守力道依旧沉重冰冷、丝毫未松,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厌烦,冷冷地呵斥道:“吵什么吵?死个流民而已,天天都有,有什么好闹的?早点安分,免得自己也惹上麻烦。”

死个流民而已。

轻飘飘五个字,平淡无奇、随口而出,没有重量、没有悲悯、没有惋惜、没有敬畏。

可就是这五个字,轻飘飘地碾碎了一条鲜活珍贵的少年人命,碾碎了我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温情、所有的余生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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