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棠院里,时狐裳霓从白天等到晚上,又从晚上望到白天,活脱脱成了一块望兄石。
幸而时狐长霖似乎终于感知到了她内心急切的呼唤,在夜幕再次降临之前,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时狐长霖大步跨进门来,先是喝了一大壶水,才拉着焦急不安的裳霓坐下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说着,从怀里取出两支同样枯黑的莲黎木簪摆到她面前。
一看那簪子,时狐裳霓的眼眶倏地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咬着唇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长霖一看妹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手脚慌忙地给她擦了擦脸,又道,“你先别哭,先听我说完。”
“我拿到你差人送来的莲黎木簪,便第一时间按照木簪珠玉上微弱的灵力牵引去寻她,一路找到了乱坟岗。可是我在那里只找到了这支木簪,并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在乱坟岗,那些无人安葬的尸体,一般入了夜便会被一些偷尸人给盗走,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去晚了,初黛她已经被……所以根本不敢进你的院子。今日天明时分回来,我又亲眼看到天雪府不知何时竟挂上了白绸,便真的以为天雪初黛已经死了。”
“什么,叫,真的,以为?”裳霓哭得一抽一抽,话都说不利索,鼻子也红通通的,好不可怜。
时狐长霖又拿自己袖子为她抹泪,柔声道,“意思就是只是我以为她死了,其实她并没有死。”
“没死?!”裳霓猛地顿住,一把抹了鼻涕,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你让我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长霖叹了口气,“那白绸,是为天雪家主夫人之死,而非天雪初黛。哦,对了,她现在也不再是天雪初黛了。据说,前日她将千夫人活活气死,便逃离了家,今早才归,又大闹了家主夫人灵堂,血溅天雪府,要与天雪氏决裂。天雪家主气得废了她灵根,将她逐出了天雪氏族,还下令要将她驱逐出京,从此断绝关系,永不收容。初黛也是硬脾气,听说她直接拔了匕首就要往自己身上捅十三个窟窿,要还清天雪氏十三年的照拂之恩。”
“什么!”裳霓立即拍桌而起,方才还哭得眼鼻通红的小白兔立即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大老虎,“他凭什么驱逐阿黛离京?!那个老东西!又趁我不在欺负阿黛!”她愤怒地走到门边,又忽然折回,“阿黛她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不带她回来?她真的受了十三刀嘛??她的身子无法自愈,怎么能受那么重的伤?!”
时狐长霖劝她坐下冷静,又叹道,“你问那么多,我一个答案都不知道,叫我怎么回答你?早些时候,府里那阵晃动你可感受到了?那是天雪府塌了的动静。如今,天雪府只剩一片废墟,内外一级戒严,他们本族人不许出府,我们外族人不得进府,根本无法探知里面的具体情况。”
“哈,塌了?怎么会塌了呢,怎么个塌法?阿黛没有事吧?”
“天雪府是在原初黛离开后不久才塌的。说来也怪,天雪府塌了之后,京中又开始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来,说什么千夫人是自尽而亡的,天雪家主生怕背上虐妻的骂名,便将妻子之死栽赃到自家寄人篱下的孤女身上,让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来背这个锅。”
“幸好幸好。那肯定是后面这个版本才是真的!千屿荷平日里就经常为难阿黛,欺她没有靠山,对她非虐即打,阿黛岂能气得着她??她如今死了还要给阿黛泼一身脏水,真是晦气!她这样的长辈,死了才好!我还嫌她死得晚了!依我看啊,那天雪府塌了,没准就是老天看不下去,给他们的天罚!”
“裳霓!”长霖脸色陡变,忽然喝住她,“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也要当心祸从口出。咱们府上现如今的局势你也清楚,怎的还如此口无遮拦??”
裳霓撇了撇嘴,瓮声瓮气道,“不知阿黛现在怎么样了,她有地方住吗?有没有吃喝?身边可有人照顾?她此刻,身体定然十分脆弱,心里,也只怕更是难过。该死的从绒晞,他怎么还不回来!”
长霖见她还一心记挂着初黛的安危温饱,心里一片柔软,但还是决定该直言点醒她,“莲黎木不会撒谎,它的枯萎,必然象征着主人的死亡。事实也证明,初黛她曾经的确被抛弃在乱坟岗里,而那时的千夫人应该还活着。所以,初黛将千夫人气死之事,的确是不可信的。”相反,更可能是千夫人对原初黛做了什么,导致其身死,而天雪氏为遮掩此重罪,才编出了最初的故事版本。
“哥,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从莲黎木来看,原初黛的确死过一回。至于是谁加害的她,我不敢断言,但初步猜测,此事定然与天雪府自己人脱不开干系。可是,这涉及世家内部隐秘,你我不必掺和,也不必关心。然而,重点是,她又活着回来了。霓儿,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嘛?”
裳霓眨了眨眼,“阿黛还活着,这不好吗?她受了那么多苦,老天肯定不能让她蒙冤而死。”
“好是好,可常人,哪里能死而复生呢?”
“阿黛又不是常人,她可是天雪血脉!”
长霖无奈扶额,满脸无语,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妹妹,他还是歇了将残酷真相告诉她的心思。原初黛的死而复生,一定与魂珠夏翠有关。可是,那魂珠夏翠是给了董夏清垣的,又怎么会救了后来遇险的原初黛?只是,这些,还是莫要告诉她了。
见时狐长霖面露凝重,裳霓才皱着鼻子道,“我只是修为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你想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那是阿黛啊,是受尽苦难还初心良善的阿黛,是为了心之所向从不会向命运屈服的阿黛,她不会骗我,更不会欺我,她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相信的阿黛,我宁可相信这世界有一日会崩塌,都不会相信她会害我。”
“你就这么相信她?”时狐长霖有些吃味。
“那是自然。我虽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阿黛绝对不会故意伤害我。如今她活着回来,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高兴。”她心里知道,哥哥是怀疑阿黛与董夏清垣有勾连,更怀疑阿黛是用了魂珠夏翠才死而复生,可是,那又怎样呢?
魂珠夏翠本就是救人的神药,阿黛若被人加害至死,此时不用这药,更待何时呢?难道宁愿牺牲一条性命,也要继续百年千年地把它供起来吗?神药若不能救人,那么,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它如今救了人命,那才是它的价值所在。束之高阁千年,它不过是个片无用的神叶,被用来挽回一条性命,它才是当之无愧的神药。
“那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就在前一刻,天雪家主进宫亲自请旨,要八族协逐孽女,殿下已批了,还下令,要将她流放魔魇渊。莫说她是个毫无修为的废……孤女,就算她是灵根完好的天雪初黛,也逃不过八大家族的联合追捕。更何况,魔魇渊那地方,历来便是有去无回……”
“什么?!”裳霓一双眼立即又红了,“真相不是大白了么,怎么会这样!那阿黛她要怎么办?哥哥,哥哥你可一定要帮帮她!”
“她如今是殿下钦点的流放犯,我怎么帮她?”
裳霓的眼泪若连珠掉落,泫然大泣,“那,那以后若是我被人冤枉,落到此等境地,哥哥也无法帮我吗?”
“那怎么一样?”时狐长霖暗自叫苦,他早知道妹妹对那个原初黛有多亲近,怎么却不长记性,要将原初黛被流放的事情告诉她?“你可是我妹妹!”
“那阿黛也是我的好姐妹啊。要不是我现在在禁足,妘婕又不受召唤,我,我……”裳霓说着激动起来,彷佛下一瞬就要闭过气去。
“我帮,我帮,总行了吧?”时狐长霖怕自己不答应,她指不定又要闯出什么祸事来,只得应下,“只是,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的,我可真不能做了。毕竟,如今要她死的,可不是天雪家主,而是殿下。”
裳霓闻言,忙小鸡啄米般点头,只要哥哥能答应放水,那阿黛的危险就少了八分之一了!不不不,从绒晞不在圣京,从绒氏一族也无法调动力量,那就是少了四分之一的危险了!阿黛素来机敏,只要危险少一点,她就一定能逃出生天的!
时狐长霖无奈,摸摸她的头,“那你可要乖乖的,切莫偷偷跑出去惹祸。”
裳霓十分配合地应承,“我发誓!”
时狐长霖在妹妹感激又崇拜的小眼神中走出了浅棠院,却不知道裳霓在他离开后,转头就命人拿来纸笔,要给董夏清垣写信,誓要给阿黛再减少一点威胁!
而此时,董夏府却在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腥风血雨。
先前董夏清垣在禁闭期间擅自离府一事,再次触及了董夏清侯的底线,令这位从来没有真正对他冷过脸的大哥,第一次对他动用了代家主的力量。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擅自举动,不仅是对董夏氏族和他自己性命的不负责,更代表着他对董夏清侯这个代家主的完全无视与不尊重,这使得董夏清侯不惜董夏府名声,下令全城寻人,甚至出动全府府兵,将董夏清垣在外的各处私人别院悉数封禁,也要将他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