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整理好思绪,准备抓紧时间再睡一会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丝异动。她敏锐地靠近门边,释出灵力探查,却发现,外面竟是景曾谙。这个时辰,他还在院外,莫不是站了一夜?原初黛心里莫名有些发虚,昨日相认匆忙,他的表白更是宛如平地惊雷,她惊慌之下,正好借了阿垣的出现,想让他面对现实,可现在想来,自己如此直白作为,是否对他太残忍了些?
不不不,要斩断别人错爱的情意,就应该快刀斩乱麻,丝毫不留情才是。留下任何一丝缝隙,都有可能让人家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回想在藏青别院时,他好像就说过要自己随他离开的话,只是那时她不认得他,更没有识别出他藏在暗处的心意。他已经几次三番不顾危险,为了她来到圣京,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她必须当机立断,早些跟他面对面说清楚才是。想到这里,她立即取了披风,朝院外走去。
此时,月儿已被乌云遮去大半,只剩些许余光倾泻而下,宛若一层被风刃刺破的薄纱,无着无落的飘飘洒洒。
“你与他,已到这种地步了?”景曾谙的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声音有些沉,也有些哑。
“原本我以为他的出现,就足够让你却步。现在看来,我必须明确回复你,”原初黛轻叹一声,“你的心意,我不能接受。这无关乎他,只关乎你我。”
“为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乱葬岗外的援手,我会心存感激,可是你心里也当明白,一个失信过的人,就不配再拥有信任了。”
“这个我可以解释的!阿黛,不要对我如此残忍好不好?当年之事并非我所能决定,我重伤在身,即便复原,也虚弱了许久,父亲将我关起来不见天日,我连房门都出不去……我想回来见你,可我实在身不由己啊!”
原初黛无甚在意得笑笑,“是啊,你身不由己,便可无故消失,负友人之义,那今后,我又凭何信你能够做到事事由己?将来倘若你再遇到身不由己,难道我又要承受一次背信弃义?你也太自私了。我自幼颠沛流离,无所居所,对人对事皆有防备,从不会轻易亲近,更别提亲近之人背叛,便犹如破镜,不可复圆也。当年你有难处,我看在过去相识一场的份上,不加责于你也就罢了。你莫要再妄想其它了。”
听得此言,景曾谙心神俱裂,一时面色灰败,满目伤悲,是了,是他背弃在先,一字一言都不曾留,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他怎么有脸妄求一切如初的?阿黛不信他,是应该的,甚至她应该怨他,厌他才对。他默默强压下心里的悔恨与悲恸,再次望向眼前的人,“好,既然阿黛不再信我,我自然不会纠缠,惹你厌烦。只是,我不堪良配便罢,里面那个人,亦非上选。他早就察觉了自己的身世有问题,却隐忍不发,甚至如今,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继任了家主大位,如此心机城府之辈,绝非良善,你必要谨慎观之。”
提到这个,原初黛心里又打起了鼓,如今距离清侯大哥离京一月有余,他居然还未抵达木西城,也不知是路上过于谨慎,绕了远路,还是出了什么事绊住了脚……但不管如何,董夏世伯的死不仅是人家自家的家事,还牵涉京中局势,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此事都不应该由她来告诉景大哥。
“一个男人而已,这个不好我就换下一个,哪有什么上选良配之说。既然你我前事已清,那么以后我的事,也不需要你关心了。哦对了,我们总算曾结交一场,我好言给你一句忠告,你身份特殊,久留京中实在不妥,董夏世伯为你辗转筹谋,好不容易才保你远离了这吃人的漩涡,你可别总是任性,辜负了世伯的一片苦心。明日我让人给你准备些盘缠,你早点回家去吧。”
景曾谙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晦涩,看起来灰蒙蒙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几分生气,可到此时,他却还不死心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她面上一怔,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原初黛沉吟半晌,或许,面对失去,人大抵都会下意识启动幻想,给自己留几分希望吧。可是,她却万万不能让景曾谙再对她,对她们之间抱有什么幻想,如今京中局势太复杂,他一旦被牵扯进来,身份曝光,那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景大哥,恕我直言,这个世上从来不会有如果。你若非要执念于自己的假想,那只会令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当中。”
“阿黛,你如此绝心,就连一个虚幻的念想,都不许我留吗?”
“现实再痛苦,也是现实,虚幻再美好,也只是虚幻。虚幻如镜花泡影,引人沉迷,却能将人溺死。人还是活在现实里,比较好。”
曾经,她也沉浸过一日梦的美好,可是那种美好,终究不是真的,她如果不够清醒,早就死在一日梦里了,哪有今日的重逢呢?然而,感受到对方的绝望痛苦,她到底还是心软了些,换了一套说辞,“我们这个世界,时间是不可逆转的,过去也是无法抹除改变的,你执念的如果,若真存在,也只可能存在另一个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你治好了伤病,回到了圣京,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和裳霓阿晞都成为了密不可分的挚友,但长大后,我还是喜欢上了别人,没有爱上共同成长的朋友;又或者,还有第三个世界,在那里,你同样没有离开,与我一起长大,而我们日久生情,终于走到了一起……”
“这样的世界,不知道有多少个,那样世界里的我,也不知道有几多。然而,其它世界里的其它我,都不是现在世界里的这个我。现在这个我,只存在于脚下这个世界,过去每一个命运节点做出的抉择,一点一点造就了走到如今的我。而你口中问题的答案,只在于其它世界,我无法解答。”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却引出了她如此深奥的回答,景曾谙心下滑过一丝苦涩,只是这份苦涩,流转入心田,还是生出了一点回甘。说她有情吧,她用斩钉截铁的态度,长篇大论地说服他斩断最后一丝祁念,说她无情吧,她又不惜费劲唇舌,只为帮他免于堕入虚幻妄念。
话说到这个地步,景曾谙也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出局了。他退了两步,微微俯身,“天色不早了,愿郡主,好好休息。”
翌日一早,芦苇匆匆忙忙闯进了重光园。“郡主!人不见了,守门的侍卫报,他约莫五更时分就离开了,没有说明去处,只在房里留下一张字条和一把匕首。”
原初黛正在院中吐纳归息,闻言接过纸条,上面写着“风摧雨落花近泥,云卷眉舒月如君;浓愁不解相思意,重重叠嶂却无心;愿君从此无烦忧,夜夜无梦至天明。此匕名唤却邪,望君长携,不染邪祟,珍重万分。景俯拜别。”
“走了也好。”原初黛将匕首收好,视线不自觉地眺望西面,但愿他顺利回到木西城去,不要再冒冒失失地踏足这座染血之城了。
“郡主,你今日还走吗?”
原初黛顿了顿,感应了一下屋里的情况,这一次他身体的损伤,竟比先前的裂体之伤还要严重,昨夜虽然给他输送了生机之力,但看这情形,他只怕还要再睡上几日才能恢复。想来那所谓的传送法器,还有很大的漏洞,“暂时不了,我再多留几天。今晨我问过姜统领和郑统领,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多谨慎,多辛苦。这几日正好有我在,你们也放松放松,你通知下去,让大家轮流换岗,休息的人都出去逛逛,花销都从府库里出,想买什么都尽管买。”
芦苇点了点头,“郡主体谅,大家肯定要高兴坏了。我就不出去了,府里还有那位在,万一有个什么,我对府中人员更熟悉些,也好防患。”
“也好,就是辛苦你了。”
“郡主说得哪里话,如果没有郡主,我如今还浑浑噩噩,像没头苍蝇一样活着呢。只是近来,我领着府上诸人一道识字读书,又常听着姜统领郑统领谈论朝局,我越发觉得郡主的处境实在不好。可以我的脑子,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好主意来帮你,只得在琐事上多下下功夫,极力打理好后勤,让你少些拖累罢了。”
“你简直谦逊到自负了,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得了,可别被旁人听去,要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炫耀呢。你知不知道,很多人连专注做一件事,都做不好。可你,不光要帮我管着这一府的人,还要每日练功,还要每日学习认字读书,天啊,这些事我用脑袋想一想,都觉得遭不住。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