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谷里的喧闹声，在那一袭黑衣出现的瞬间，骤然安静了。
那安静并不是突然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而是像一盆冷水无声地浇进了滚油里——没有炸开，只是温度忽然降了下来。先是坐在最靠近谷口的杂家弟子停止了咀嚼蜜饯，腮帮子还鼓着，却忘了咽下去。然后是正在往嘴里塞桂花糕的农家小师妹，手指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但眼神已经变了。最后连正在低声讨论方才那场切磋的兵家弟子们也纷纷住了嘴，互相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一个意思——他怎么来了？
来人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披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墨黑色长袍，袍角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他没有戴冠，没有束发，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后，发梢几乎垂到腰际。他的左手提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剑格都是极简的直线条，看起来像是一根被削尖了的黑铁棍。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人在意的。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脸。
他戴着一张银灰色的面具。面具打磨得极其光滑，光滑到几乎能映出对面人的倒影，但在晨光下却没有任何反光，仿佛连光线都会被它吸进去。面具上没有开口，没有雕花，只有左眼下方刻着一个极简的古篆——寂。他就这么戴着面具，一步一步地穿过青石广场，穿过那些还没吃完的点心、还没喝完的茶盏、还没讨论完的切磋复盘。沿途的弟子们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出声阻拦，甚至没有人敢跟他对视超过一息。那头白鹿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往苏衍辞腿边缩了缩，鹿角上的苔藓都炸了起来。
苏衍辞放下手中的碧螺春，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朝身旁那个腮帮子还鼓着的儒家师弟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师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拼命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不是我说的”。苏衍辞笑意不减，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吃点心。
来人在广场中央站定。他先是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吃桂花糕的凌宸仙和墨阎煞，然后缓缓转头，目光——或者说面具——扫过广场四周那些屏息凝神的各学派弟子。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算低沉，反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但那清朗之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漠然，像是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的东西。
“你们两个，貌似很闲啊。刚才打了三场，现在还有心情吃桂花糕。要不要跟我打一架？一对一也行，二对一也行，随你们挑。”
广场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杂家弟子终于把嘴里那口蜜饯咽了下去，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在安静到极致的广场上格外刺耳。农家小师妹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石桌上，她甚至忘了去捡。凌宸仙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将茶盏放回石桌上。那只手依旧稳如磐石，但放下茶盏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墨阎煞腮帮子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但他已经忘了咀嚼。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伸手握住了身旁黑狱裂魂刀的刀柄，但并没有把刀拔出来。
“今天不打。”凌宸仙站起来，动作依旧从容，但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了。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糕点碎屑，将清霄定岳枪从青石板中拔出，枪尾离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摩擦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响亮。
墨阎煞也站了起来，黑狱裂魂刀往肩上一扛，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晨光下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嘴角扯了扯，似乎想说点什么撑场面的话，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把嘴里那半块桂花糕咽了下去，沉默地跟在凌宸仙身后往谷外走。两人走得不算快，但步伐明显比平时紧了几分。广场四周的各学派弟子目送着两人离开，安静了片刻，然后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收拾起各自桌上的茶点，三三两两地散了。杂家弟子抱着蜜饯碟子溜得最快，农家小师妹拽着师姐的袖子一路小跑，兵家弟子们围成一团快步离开，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偌大的百家谷，方才还热闹得像集市，转瞬之间就只剩下了石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盏和点心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