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楼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笼罩在暮色中,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孙庸家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口水缸靠在墙根,缸沿上长满了青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手在抖,菜叶择得七零八落。
她是孙庸的母亲,姓王,王婆婆。
上官楼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块崔元综的玉佩放在她手心里。
王婆婆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你家孙庸的东西吗?”
王婆婆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不是。这是崔大人的东西,我家孙庸替他收着。”
“崔大人死了,你知道吗?”
王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知道。县衙的人来过了,说是牡丹园的主人杀了他。”
“不是石万三杀的,是你家孙庸杀的。”
王婆婆的眼泪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悲伤,是恐惧,是一种知道了太多、藏了太久、终于被人说破了的那种恐惧。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上官楼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不忍。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养了一个杀了人的儿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替他瞒,瞒不住。
想替他跑,跑不动。
想替他死,死不了。
她只能坐在门槛上择菜,等着有人来敲门,等着那人说出她最不想听的话。
“孙庸在哪里?”
上官楼的语气放轻了一些,轻到像在问路。
王婆婆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玉佩在暮色中闪着青色的光:“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去了就不回来了。我不知道是哪里,他不告诉我。”
“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带了一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书。很多书,很重,他一个人背不动,雇了辆车。”
书。
孙庸是师爷,他的命根子是书,是账册,是崔元综十年贪赃枉法的证据。
那些书比他的命还重要,他走到哪背到哪,死也要死在一起。
上官楼站起来,把玉佩从王婆婆手里拿回来收进袖中。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
萧烟在村口的马车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干粮袋子。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胡饼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胡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但她饿了。
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在牡丹园里走了几个时辰,腿都软了。
她把那个硬邦邦的胡饼一点一点地啃完了,又把袋子里那个也啃完了。
萧烟看着她啃完两个胡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孙庸去了哪里?”他问。
“不知道。但他带着书走,走不远。”
上官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他雇了车,走的是官道。官道上有驿站、有客栈、有茶铺。他带着那么多书,一定会被人记住。阿九,去查。”
阿九骑上马跑了。
沈七娘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张纸,纸是从孙庸家的灶台里找到的,没烧完,边角焦黄,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