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是在院子门口遇见青萝的。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深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石板地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他洗漱完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青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平时在府里干活时穿的那件灰布褂子,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半新短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利利落落地扎了个马尾。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青布挎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苏尘看了她一眼。
青萝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先开了口:
“世子今天起得早。“
“嗯。“苏尘的目光落在她胳膊底下的挎袋上,“要出门?“
“去蒙训院。“青萝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天开课的日子,您忘了?“
苏尘没有忘。他只是没想起来今天是几号。蒙训院每旬开课五日、休息五日,轮到开课的日子,城里满了十五岁的少年男女就要去报到。青萝今年十六了,按理说已经去了一年多——但朝廷的规定是:十五岁入学, 至少学满两年方可结业。她现在还是“在学“的状态。
朝廷设蒙训院,各州都有。年满十五岁、没有加入门派的少年,不论男女,一律必须入学。文的一边,教识字、算数、朝廷律法的基础;武的一边,教基础修炼功法、体能操练、简单的兵器使用。不教深的东西——两年时间不够教深的。它的目的很朴素:让每一个到了年纪的人至少能认几个字、会算简单的账、练一点粗浅的功夫防身。
在朔州这种边塞地方,蒙训院的武训比例要比内地高得多。毕竟北边就是寒渊,说不定哪一天战事吃紧,这些受过基础训练的年轻人就能直接补进后备军里。苏烈手底下不少兵,就是从朔州蒙训院出来的。苏尘有时候会想,朝廷设这个制度,说到底还是为了打仗准备的——文的部分只是顺带,武的部分才是根本。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申时前后吧。“青萝想了想,“上午是武课,下午是文课。要是武课拖堂了可能晚一些。“
苏尘点了点头。
青萝又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他今天会不会出门、要不要她提前回来准备晚饭什么的——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大概是想到苏尘一向不喜欢被人管着行踪,就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就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厨房里有粥,早上刚熬的,您别忘了吃。“
说完这句她才真的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渐渐远去,拐过院门,消失在那头的薄雾里。
苏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扇院门安静了片刻。
他吃了粥。
青萝熬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得烂开,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配了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了芝麻油和醋。他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慢慢地喝完了一碗,把碗洗干净扣在碗架上,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往王府大门的方向走,而是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东市那条街。
清晨的东市比他想象中要热闹一些。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冒着白茫茫的蒸汽,混着面饼的焦香和油锅的滋滋声。几个早起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城门口进来,箩筐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街角的茶水摊已经坐了人,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端着粗瓷碗蹲在路边喝热茶,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杂货铺门口啃烧饼,一边啃一边拿眼睛瞟路过的人,大概是家里的伙计,等着掌柜开门好上工。
老周的算命摊也已经支起来了。
还是那张简陋的木桌、那块半旧的黑布,几支竹签插在筒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块写着“测字算命“的木牌,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老周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正在喝粥。他喝粥的样子很慢,不急不躁的,一碗粥能喝上半天。
看见苏尘走过来,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少主今天来得早。“
“嗯。“苏尘在摊位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板凳只有一尺来高,他坐上去之后视线正好和老周的桌面齐平。他伸手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枚玄铢,放在桌上,“想托先生办件事。“
老周看了眼那枚玄铢,没有急着收。他先端起粥碗,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了,在手里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问:
“少主请说。“
“想去一趟城西。“
老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苏尘注意到了。然后老周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枚玄铢从桌面上夹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城西有什么,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
黑市。
苏尘第一次知道城西地下有黑市,是一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踏入淬体境不久。下品下的修为,修炼九境里最低的那一阶。丹田里那缕气感刚刚稳定下来,能完整地走完一个小周天而不在中途断掉。他开始琢磨着怎么把修为往上提一提——淬体境只是起步,后面还有凝元境、开脉境,越往上走越难。纳气法的效率摆在那里,想要加快速度,就需要一些辅助的东西。温养经脉的药散、帮助凝气的药草、提升运气效率的材料——这些东西,在皇城天邑的大药铺里不算难买,但在朔州这种边塞地方,正经药铺里根本进不到货。一来,这里的药铺多是进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辅助修炼类很少进,二来,太远了,运过来不划算,也没有那么多人买。想买,就只能去黑市。
他跟老周打听了一回。
老周当时正在整理他那几根竹签,听见苏尘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城西地下有地方卖这些东西。但少主您一个人去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