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纳玄尘 罕人

深秋的清晨,露水还没散尽。

苏尘的院子在王府最偏的角落里,不大,三间青砖瓦房,门口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露水洇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青萝蹲在院子角的水井边上,正往铜盆里倒热水。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窄袖短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铜壶里的热水在秋日清晨冒着白腾腾的雾气,升到半空中散了。她低头试了试水温,又往里面兑了些冷水,试到不烫手了才停。

苏尘推开房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端着铜盆站起来了。

“水好了。”青萝说,把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从旁边的托盘上拿了一块干布巾叠好搁在盆沿上。

苏尘嗯了一声,走过去洗脸。井水兑了热的,水温正好,不凉也不烫。他弯腰泼了几把水在脸上,拿布巾擦干了。布巾是干净的,带着皂角的淡淡气味。

青萝已经进了屋子。等他洗完脸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把床上的被子叠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方砖一样,四角拉得笔直。她又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透气,然后回到院子里,在石桌边上坐下,开始泡茶。

茶是早上刚沏的秋茶,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汤色浅黄透亮。青萝倒了一杯放在苏尘面前,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不急着喝。

“哥!哥——”

院门外传来苏棠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急又脆,像一串掉在地上的铜铃。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苏棠探进半个脑袋,一眼就看见青萝坐在石桌前喝茶,愣了一下。

“青萝?你也在啊。”

青萝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天天都在。”

苏棠咧嘴笑了一下,推门跑进院子里,肩上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她跑到石桌边上蹲下来,凑到苏尘跟前:“哥你好了没有?今天去蒙训院报到啊!”

“还早。”苏尘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早了!都辰时了!”苏棠急得拍了拍石桌,“第一天报到迟到了多不好!”

“不会迟到。”

“你每次都这么说!”

青萝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没插话,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她喝茶的姿势很稳,端着杯子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小臂微微抬起,透着一种常年练武的人才会有的节制和分寸。

苏棠转头看她:“青萝你喝茶好慢。”

“烫。”青萝说。

“那凉了再喝啊。”

“凉了不好喝。”

苏棠说不出话了,又转回去催苏尘。苏尘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拿上挂在门边的外袍披上。就在这时候,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轻缓、稳当,不紧不慢的,和青萝的脚步声不太一样,多了几分从容。

苏棠一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温婉,手里端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苏棠的鼻子立刻动了动。

“王妃。”青萝站了起来。

柳含烟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她走到石桌前,把小碟子放下,看了苏棠一眼,语气温和:“你今天要去蒙训院了。”

苏棠赶紧站起来:“是!今天去报到!”

“第一天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带齐了!”苏棠掰着手指数,“布包带了,名帖带了,还有……”她数到第三根手指就忘了,挠了挠头说,“反正带齐了!”

柳含烟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她又转向苏尘:“你带她们去,路上慢些。中午要是饿了,街口有家面馆,味道还不错。”

“嗯。”苏尘应了一声。

柳含烟没再多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桂花糕,对苏棠说:“饿了就路上吃。”然后朝青萝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廊道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青萝等她走了才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

“走不走?”苏尘问。

“走走走!”苏棠立刻弹起来,抓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烫好烫,但又不肯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她又拿了一块攥在手里,这才拍了拍裙子上的糕饼碎屑,抓起布包往肩上挎。

苏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青萝一眼。青萝已经把石桌上的茶具收了,站起来说:“我也该去马场了。”

三个人一起出了院子。青萝往西走,苏尘和苏棠往东走。苏棠走了一步又回头看,青萝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巷角,深青色的短衫在晨光里一闪就看不见了。

“青萝走得真快。”苏棠说。

“她一向快。”苏尘说。

苏棠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走在他旁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你说青萝当年去蒙训院的时候,也是像我这样吗?”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是自己去的。”苏尘说,“没人送。”

苏棠沉默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没再问了。

两个人沿着王府侧面的巷子往东走,拐上主街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油锅滋滋地响,空气里混着葱油饼和豆浆的味道。苏棠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到了东街口,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顾清瑶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比苏棠的淡蓝要深一些,外面罩了件薄披风,手里也挎了个小布包,和苏棠的那个差不多大。她站在树下,秋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了按,又放下。看见苏尘和苏棠走过来,她微微抿了抿唇,走上前来。

“世子哥哥。”她轻声唤了一声。

从小叫到大的称呼,她叫得自然而熟悉,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街口听得清清楚楚。

苏尘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在外面别叫我世子。”

顾清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蒙训院里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她点了点头:“好,那苏公子如何?”

“随你,别叫世子就行。”苏尘又补了一句。

顾清瑶垂下眼睫:“好的。”

然后她又转向苏棠,换回平常的语气:“棠儿。”

苏棠笑盈盈地拉住她的手:“清瑶你等多久了?我哥磨磨蹭蹭的,我在他院子里蹲了快半个时辰他才出来。”

顾清瑶看了苏尘一眼,说:“我也是刚到不久。”

苏棠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两句简短的对话,正踮着脚看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嘴里念叨着回来的时候买一串。

三个人沿着主街往城西走。蒙训院在城西的司牧府边上,从东街口走过去大约要两刻钟。

路是青石板铺的,被夜里的露水洇得微微发暗。苏棠走在最前面,扭头看两边的铺子,一会儿说这家的包子看着好吃,一会儿说那家的布匹颜色好看。顾清瑶走在她旁边,偶尔应一两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苏尘跟在两人身后,和她们隔了半步的距离。

出了主街,拐上一条窄一些的巷子,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金。苏棠伸手接了一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叶子像巴掌,又回头问苏尘蒙训院还有多远。

“过了这条巷子,前面那片灰瓦房子就是。”

苏棠踮脚看了看,说看见了看见了,拉着顾清瑶加快了脚步。

顾清瑶被她拉着小跑了两步,裙摆擦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尘——他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块光斑。

她收回了目光。

蒙训院的门比苏棠想象的要朴素得多——灰墙黑瓦,两扇木门敞开着,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刻了“蒙训院”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很多年前刻的。

门口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坐在门房边上的小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和几摞名帖。

苏棠凑过去看了看,回头问苏尘:“这就是报到的地方?“

“嗯,管名帖的。“苏尘说。

他走到桌前,朝那老者拱了拱手。那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棠和顾清瑶:“送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