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纳玄尘 罕人

她站在门口,转了个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抬头问:“怎么样?”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评价,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

阿离跟在后面走出来。

靛蓝色的衣裙在她身上比陶夭夭那件更合——不是说尺寸更合,是说气质更合。她的身量比陶夭夭略高一些,窄肩,穿这种沉一点的颜色显得人更清瘦。她的妆比陶夭夭淡——眼皮上扫了一层青蓝,像远山薄雾里透出来的一点天色,若有若无的,不仔细看几乎留意不到。但正因为淡,衬得她那双眼更清更冷。她站在那儿,没有转圈,也没有问怎么样,只是低头扯了扯袖口,又理了理衣摆,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苏尘一眼。

苏尘点了点头。

陶夭夭凑到阿离边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你穿蓝的好看。”

阿离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苏尘放下碗,伸手从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两样东西,搁在桌上——两块面纱,叠得整整齐齐,一红一蓝,和衣裙的颜色正好对应。布料轻透,边缘锁了细边,做工不糙。

“戴上。”他说。

陶夭夭拿起那块红的,抖开看了看,又比了比自己的脸,没多问,往耳后一挂,系好了。红色的面纱垂下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眼皮上那抹朱红在面纱的映衬下更明显了,像雾里透出的一点火光。

阿离拿起那块蓝的,动作慢一些。她把面纱展开,在手里停了一瞬,然后挂上,系好。靛蓝的面纱遮住脸,她那双眼睛在蓝色后面显得更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苏尘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们一眼。

“变声也学了吧?”他问。

“学了。”陶夭夭说。

苏尘没再说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铁面具,上半张脸覆面,无纹饰,边缘光滑,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金属色。

他抬起手,把面具扣在脸上。

铁面具贴合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人的气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或者说是收住了——肩背没有动,坐姿没有变,但就是不一样了。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铁色后面沉了下去,像水底的石头,看不透。

然后他开口。

声音出来的时候,陶夭夭愣了一下。

那不是苏尘的声音。

比苏尘的嗓音低了半截,像被砂石磨过一样,带着一种粗糙的、上了年纪才有的沙哑。尾音带一点拖,不重,但听着就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三十多岁、见惯了场面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就像我这样。”他说。

陶夭夭眨了眨眼,还没从那个声音里回过神来。然后她笑了——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眼角弯了弯,能看出来她在笑。她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尖轻轻搭上苏尘的肩,身体微微侧过来,声音从面纱后面出来的时候——

变得像是另一个人。

那声音提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挑,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浪荡,是那种——没在风月场里泡过七八年的人,发不出来的调子。

“阁主,是这样吗~”

苏尘没看她,抬手把她的手腕从肩上拨开,动作不大,力道也不重。

陶夭夭立刻缩回手,换了个声音,低了两度,带一点委屈:“阁主,疼~”

“别装了,我就没用力。”

陶夭夭放下手,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但也没再闹了。

苏尘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心里过一个念头——

这种声音,谁能想到面纱后面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家里的药铺还在城东开着,柜台上卖的是黄芪和参须。

他看向阿离。

阿离站在窗边,面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她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了两三息,她开口了。

不是夭夭那种往上挑的妖娆——她的声音往下压,沉了半截,稳稳地落在地上。不是粗,不是哑,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像深山古寺里敲晚钟的回响,不急不缓,清冽中带着一分凉意。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这样可以吗?”

苏尘面具后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阿离移开目光,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开口。

苏尘摘下面具,露出本来的脸。铁面具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明天人到了,你们就用这个样子见他们。”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声调,“从今往后你们是玄渊阁的左右使,不能被看扁了。”

陶夭夭收起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阿离站在窗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站直了一些——就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苏尘看了她们一眼,又说:“行了,回去把妆卸了,早点睡。”

陶夭夭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裙,像是不太舍得现在就脱下来。但她没说什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

阿离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苏尘一眼——目光在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尘坐在桌边,把面具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