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回去歇着吧。”他摆摆手,“中午我不回来吃了,衙门里有事。晚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众人身上,语气带了点促狭,“晚上谁陪我练功,自己商量着来,别打架啊。”
“呸!”几个女人异口同声地啐了他一口,脸上却都泛着红晕。
何成局哈哈一笑,转身大步走出院门。晨光洒在他背上,将那件墨色外袍染上一层金边。他走得稳健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处,仿佛身后那座灯火温暖的大院,就是他踏遍刀山火海也不会倒下的脊梁。
广州知府衙门,签押房。
何成局刚坐下没多久,师爷就捧着一摞文书急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出事了。”师爷脸色发白,“城西难民营昨夜死了三个人,都是青壮男子。仵作验过了,身上没有外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何成局放下茶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方才在后院那个温和爱笑的男人仿佛从未存在过,此刻坐在案后的,是执掌广州生杀大权的知府大人。
“查过了吗?”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查、查过了……”师爷咽了口唾沫,“难民营里有人说,夜里看见黑影在屋顶上飘,还听见女人哭的声音。另外……另外有人在尸体旁边发现了这个。”
师爷颤抖着手递上一枚铜钱。铜钱锈迹斑斑,中间方孔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一看就不是正经物件。
何成局接过铜钱,指尖轻轻一捻。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钻入经脉,却被他体内运转的阴阳缠绵诀瞬间绞碎、吞噬。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邪修。”他吐出两个字。
师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大、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邪修作祟,只怕……”
“怕什么?”何成局把铜钱扔进茶碗里,发出清脆一声响,“他既然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手,就得做好被我扒皮抽筋的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辚辚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这是他守护了十一年的广州城,是他用十六个女人的眼泪和笑容浇灌出来的安宁。
“传我的话。”他背对着师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捕头带人去城西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派人去请黄麒英师傅来衙门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是!”师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何成局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丝绦。那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是沈小荷去年亲手绣的。针脚细密,藏着她说不出口的牵挂。
他想起今早喝的那碗艇仔粥,想起巧儿替他擦脸时的温度,想起麦穗的酒窝、小荷的嗔怪、舒云的梳子、穗儿的外袍、小蕾的笑声、青儿的袖口、落雪的腰带……还有春香楼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那七个后来才进门的姑娘,她们各有各的过往,各有各的心事,却都在何府大院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邪修啊……”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世人眼中的邪修,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可他何成局偏要做这邪修,偏要用这世人鄙夷的手段,护住这一城烟火、一院温情。
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修什么武道?当什么知府?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批阅公文。笔锋凌厉如刀,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可每当写到与民生相关的条款时,他的笔触又会不由自主地放缓,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会不会惊扰了谁的安稳。
午后,黄麒英如约而至。
这位广东十虎之一的无影脚传人,如今已是宝芝林的掌柜。他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眼神锐利如鹰,可一见到何成局,脸上的线条就柔和了下来。
“何老弟,找我什么事?”黄麒英也不客气,径直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就喝。
何成局把那枚铜钱推过去:“黄大哥,你看看这个。”
黄麒英拿起铜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这是‘阴煞教’的东西。他们不是在广西那边活动吗?怎么跑到广州来了?”
“我也纳闷。”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而且手法太糙了。吸人精气还留痕迹,要么是新手,要么是故意挑衅。”
“挑衅的可能性大。”黄麒英放下铜钱,神色凝重,“最近太平天国那边闹得凶,各路牛鬼蛇神都想趁乱捞一笔。广州是通商口岸,油水足,自然成了靶子。”
“所以我请你来。”何成局直视着他,“黄大哥,你在江湖上人脉广,帮我查查这个阴煞教的底细。另外……”他顿了顿,“飞鸿那孩子,最近练功怎么样?”
提到儿子,黄麒英脸上露出一丝骄傲:“那小子天赋比我强。十岁就已经入了炼体境三阶,基本功扎实得很。就是性子太倔,非要学什么‘侠义之道’,我说他几句他还跟我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