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审计

2007年2月28日,正月十二。

春节残留的最后一丝喜气,昨天就在一系列的激烈的变动中消散,今天,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市行审计组的车队碾得粉碎。

今天本来是胡宁安休息,但他知道今天会有他期待的事发生,他主动调换的班,坐在柜台里安静地等着。一边办业务,一边复盘一切。

他收集到的证据,他的分析报告,他即将要说的话。一遍一遍在心里过。直到一切都通顺后,胡宁安露出一丝笑。

今天这个舞台,主角是我。

三辆黑色桑塔纳稳稳停在支行门口,车刚停稳,一群身着正装、神情肃穆的人便鱼贯而入,为首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身着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儒雅却自带威严,步履沉稳,目光如炬,正是市行分管审计的副行长陈敬山。

整个支行鸦雀无声,即使和这笔贷款毫无关系的人也惴惴不安。

三楼的小会议室被临时改成审计办公点,审计文件、台账、信贷档案堆了满满一桌子,打印机不停吞吐着纸张,键盘敲击声急促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敲在支行所有人的心尖上。

审计组进驻的第一时间,就启动了全员谈话机制,按照宏远玩具贷款的关联层级,挨个点名约谈。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主调人李浪。

不过十分钟,他就从会议室里踉跄着走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衬衫后背完全湿透,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知情”“是张行安排的”,像丢了魂一样瘫坐在工位上,再也没了往日邀功的得意。

第二个是信贷部主任刘红磊。

他进去前还强装镇定,不停擦着额头的汗,进去后不到一刻钟,里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辩解声,再出来时,他双腿发软,扶着墙才能站稳,看向四周的眼神满是恐慌和侥幸,只问了宏远玩具的事,没问四海建材的事。

曾经一手遮天的行长张卫国,电话打不通,审计组正在考虑要不要报警。

支行里的同事们个个噤若寒蝉,低头忙着手头的业务,却人人心不在焉,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曾经嘲讽胡宁安的人,此刻看向柜台的目光里,只剩下复杂的敬畏。

胡宁安坐在三尺柜台后,事不关己。

点钞机的声响、客户的问询、同事的窃窃私语,都没能扰乱他的心神。他早就知道,审计组一定会来,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口袋里的两份文件,被他贴身放了两个多月,一份是他写的《宏远玩具8000万流动资金贷款风险分析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宏远的资产负债、经营风险、美国市场预判;另一份是当天的贷审会会议纪要,清晰记录着他明确反对放款、拒绝签字的全过程。

“胡宁安,请到三楼会议室谈话。”

综合办刘姐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柜台后的年轻人。

胡宁安缓缓停下手中的业务,跟旁边的同事交代了一句,起身理了理平整的柜员制服,拍了拍胸口内兜里那份折叠整齐的报告与纪要,从容不迫地踏上楼梯。

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严肃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敬山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只手捏着香烟,看着就是个大烟枪,会议室里浓烟滚滚,面前摊着宏远玩具的全套信贷档案,眉头微蹙。两侧的审计人员埋头记录,神情专注。看到胡宁安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这个最年轻、也是最特殊的谈话对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