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空无一物。
它像是一张浸透了墨的宣纸,厚重、粘稠,刘衍的意识就在这张纸上缓缓晕开。没有身体,没有边界,只有一缕残存的、属于“刘衍”的执念,在无尽的虚无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永恒,或许只是一息。
一点微弱的青光,刺破了这片浓墨。
光很稳,很静,像暴风雨眼中那片诡异的宁静。刘衍的意念向着那点光聚拢。他看到了灯——一盏极其古旧的青铜油灯,灯柱上满是铜锈和指纹的包浆,灯芯里跳动着豆大的青焰。
灯光照亮了一小方破旧的木桌,桌后坐着一个身影。
是老陈师傅。
他穿着那件灰布旧衣,正就着灯光,翻阅着一卷泛黄的线装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外界天崩地裂,也惊扰不了他这一刻的安宁。
“你封得不错。”老陈师傅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的纸,“把一座城,一颗星,还有几万条性命的因果,统统塞进了心里。这心胸,比我想象的要大。”
刘衍的意念在颤抖:“他们……都死了?”
“肉身坏了,魂儿还在。”老陈师傅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脆响,“都被你那本黑皮册子扣下了。你造了个牢笼,也造了个坟场。”
刘衍沉默了。他想起阿木挥剑的样子,想起周长老燃烧生命的样子。那些鲜活的面孔,如今都成了他灵魂里的一道道刻痕,沉重得让他这缕残念几乎要散掉。
“这牢笼……关不住‘隐曜’太久的。”刘衍说。他太清楚那股力量的本质了,那是一种对“完美”的极致渴望,是一种无法被驯服的意志。
“是啊。”老陈师傅合上书,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在青灯下清澈见底,“所以,你得回去。把它磨碎,把它消化,让它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而不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我还能回去吗?回到哪里去?”
“回到你来的地方。”老陈师傅站起身,指了指身后,“回到那个有炊烟、有骂声、有生老病死的地方去。只有在那儿,‘拙’才有用武之地。”
话音落下,那盏青铜油灯,忽地熄灭。
……
刘衍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潮湿的泥土里钻上来,渗进骨头缝里。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肺里像是着了火。
天还没亮,只有残月的一点冷光,照着这片荒芜的山野。他躺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庙顶塌了半边,蛛网密布。身上盖着一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袄,而他的怀里,正紧紧抱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他活下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仅是身体,还有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那是“隐曜”在被封印后的不甘咆哮,像无数根针,在他脑海里穿刺。
他蜷缩起来,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他想起老陈师傅的话——“回到有炊烟的地方去”。
他拖着残躯,走出了土地庙。
天亮了。晨雾散去,他看清了四周。这是南山,江州城郊最高的那座山。他认得路,以前跟着老陈师傅来采过药。
下山比上山更难。他像个瘸子,一步一挪。饿了,就嚼几口冰冷的草根;渴了,就喝几口山涧里的生水。有好几次,他几乎要晕倒在路边,但心口那本笔记本传来的温热,又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终于拖着几乎烂掉的腿,敲响了半山腰那扇熟悉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