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宣政殿外,朔风穿堂而过,卷起阶前枯叶,在一百多位紫袍重臣的衣袂间低回盘旋。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众臣皆屏息凝神,生怕漏了李靖接下来的对策。
龙椅之上,皇帝李治亦微微倾身,深邃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探究。这位老臣酝酿良久,究竟要抛出何等言论?
李靖抬起头,神色肃然,朗声启奏:“陛下,自先帝龙驭宾天,数载以来,我大唐数度发兵朔西,为何屡屡受挫于大食铁骑?”
“缘由无他,皆在情理之中。”
“其一,朔西苦寒,无粮无矿,毫无根基。我军自中原转运粮秣兵甲,补给线绵延数千里。民夫跋涉,往返损耗十之六七,如此重负,大军实难久驻!”
“其二,大食游骑,来去如风,狡诈如狐。我军进,则彼退;我军退,则彼进。如此反复拉扯,徒耗国力,消磨锐气!”
“其三,朔西人心涣散,已无可用之兵!”
“如今朔西,除我大唐数座军镇尚能勉强支撑外,余者皆为何人?非流放罪徒,心怀怨怼;即趋炎附势之西域小邦,徒借我大唐威名以自保,实则不听调遣!”
“指望此辈?可笑至极!”
李靖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痛心与无奈。他目光平视前方,继续道:“陛下,昔日太宗皇帝在位,曾效汉武故事,大兴军屯于西域,根基何等牢固。然自先帝晏驾……”
李靖微微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字字句句看似平静,却重如千钧:“朝局屡有动荡,朝廷自顾不暇,疆土亦随之收缩。昔日丰饶之屯田,早已在连年风雨中荒芜殆尽!如今再去,那里十室九空,无军屯以自给,无民心以可用,我等拿什么去支撑大军?”
李靖眼皮一抬,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所以,臣以为……”
“朔西偏远,又经二十年战火洗礼,早已残破不堪。其地财富,亦被大食搜刮殆尽。此乃一穷二白之战乱绝地,不值得举大军相护!”
“故,臣以为,兵部十余年来不派兵救援朔西,乃明智之举!”
“臣以为,只需调甘州军于天斗关一带布防,阻大食兵锋入中原即可!”
“弃朔西!”
李靖说得铿锵有力:“不派兵!”
话音一落,宣政殿内愈发寂静。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悄悄瞥向太尉长孙无忌。
太尉神色如常,面容沉静如水,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这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心思深不可测,谁又能猜透他老人家此刻的盘算?
既然猜不透太尉,众臣只得将余光转向龙椅上的皇帝李治。若能从陛下的神色中窥探出几分圣意,也好决定接下来的进退。
然而,皇帝李治同样面无表情,端坐如钟。
圣意难测!
此时,立于武官队列前方的鸿胪少卿长孙涣,看着李靖,心中暗自欢喜。
果然,李尚书是自己人!
朔西那个烂摊子,就该让那些不安分的势力在其中绝望地死去!
长孙涣对李靖亦颇为满意。这一次,朔西无救,那个该死的朔西郡王李恪,必死无疑!
他义弟长孙厉的血海深仇,终于得报了!
李飞是李靖的义子,李靖为报义子之仇,顺手了结了义弟的仇怨,此乃大恩!
长孙涣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与义弟长孙厉,乃是实打实的骨肉情谊。往日每次见到弟妹,他心中便如压巨石,身为兄长却未能替弟报仇,那份深深的无力感,令他每每面对弟妹时,都悲恸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好了,李恪一死,大仇得报。
今后再面对弟妹,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了!
就连今晨因痛失美人而郁结于心的闷气,此刻也烟消云散。
长孙涣凝视着李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李靖乃一代军神,手握重兵,威望极高,自然不可能屈居人下,加入太尉府。但既然李靖在此事上帮了他,两人便有了共同的利益,是可以结交的盟友!
既是盟友,便需礼尚往来。李靖想要什么?无非是朝堂安稳,以及出征朔西时,太尉府不予掣肘。
只要太尉府在朝堂上稳住阵脚,给李靖提供便利,让他能顺利入朔西除掉李恪,这笔交易,他长孙涣便稳赚不赔!
此时,长孙涣悄然退后半步,以仅两人可闻的声音对身旁太尉府重臣低语:“李靖,可结盟。”
太尉府众人颇有同感,微微颔首。
那便结盟!
另外,因刺杀朔西郡王李恪而损失惨重的太尉府众人,看着李靖的背影,也终于认同他是个可合作之人。
恭喜自己,太尉府内,又多了一位重量级盟友!一位极能打的盟友!
心情,甚是愉悦!
至于朔西,管他死活。只要太尉掌权,他们便歌照听,舞照看,花魁照搂入怀,快活得很!
于是,往日那些疯狂攻讦兵部尚书的太尉府清流大臣,此刻皆沉默不语。
其余各王势力,亦闭口不言。
他们心里门儿清,如今李治虽坐在龙椅上,但真正掌权的却是太尉。太宗皇帝皇子众多,死一个少一个,活着的王爷分量自然越重。只要跟着太尉,上面那个“不顶用”的李治若是哪天没了,他们这些皇族便有机会上位。这虽名义上不是夺嫡,但实际上就是等着太尉扶持他们上位!
所以,死一个罪人朔西郡王,对他们而言根本无足轻重。反正前些日子,太尉和皇帝不是还暗示过要除掉那个罪人吗?他们正好借机向太尉表忠心,跟着太尉吃香喝辣才是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