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承徽推开明德殿的门。
岑令仪不远不近的地跟了进去。
偌大的殿内,只燃着一支蜡烛,光线昏暗。
宴承徽足下微顿,而后径直往内殿而去。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迈过门槛之后,低眉顺眼地在门内站定。
宴承徽走到桌边,一根一根点燃烛台上的蜡烛。
内殿逐渐亮堂起来,烛火微微摇曳,将岑令仪落在床幔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宴承徽走过去,靠在软榻上,抬眸看她。
岑令仪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面,双手置于身前,姿态恭敬守礼,像东宫里其他婢女在他面前一样。
“过来。”
宴承徽抬手,揉了揉额头,眉目之间也有淡淡的疲惫之态。
岑令仪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双手落在他头上,指尖正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额角。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替他绾发、更衣、按窍……如下人般伺候他。
宴承徽半阖着眸子,缓缓靠到她身上。
岑令仪身子一僵,手中动作顿住,不露痕迹地往后让了让。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孙良媛常用的熏香,丝丝缕缕缠上她,让她不适。
白日里,孙良媛依偎在他身侧的情景浮现在她眼前。
吴离光被她打破的头,他轻描淡写让人送走了吴离光,后将孙孺人晋升为孙良媛……
他这样的做,好像是在说孙良媛做得对,鼓励孙良媛继续对付她。
是不是孙良媛再对她出手,就能被晋升为良娣,然后是侧妃?
“怎么停了?”
宴承徽缓缓睁开眼。
岑令仪没有说话,又往边上让了让,稍稍偏过头去,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他身上沾着孙良媛的味道。
她闻着,胃中不适。
心绪不平,她咬住唇瓣,用力摁了他一下。
宴承徽吃痛,抬起头来看她。
“奴婢该死,还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后退了两步,跪下认错,低着头腰背挺直。
这样,惹恼了他,他自然将他赶出去。
就算他不赶她走,也不会继续让她按头,她也就不用再闻他身上别人的气息了。
“你故意的?”
宴承徽微微拧眉。
“奴婢不敢。”
岑令仪神色不变,跪得笔直,姿态恭顺。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脸上,垂眉敛目,低眉顺眼,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瞧了她片刻,轻哼一声,站起身来朝内走去。
走到浴池紧闭的门前,他回头看她,语气冷冷。
“跪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拿衣裳来。”
岑令仪有点失望,他怎么不赶她走?
因为今天傍晚的事,她一眼也不想看到他,但他不开口,她又脱身不得。
她起身,取了他的衣裳和长巾,进了浴室。
宴承徽背对她立在那处,显然是在等她上前替他脱衣。
岑令仪走过去,动作麻利的替他解了外衫。
外衫滑落,令她窒息的甜腻熏香气散了去,她呼吸总算恢复了顺畅。
“伺候人倒是越发熟练。”
宴承徽垂眸望着她,语带嘲讽。
“伺候殿下,奴婢自当尽心。”
岑令仪面色依旧平静。
随他说什么,她已经学会了入耳不入心。
里衣落地,岑令仪目光瞟向别处。
非礼勿视,她不看他。
“孤的身子不好看?”
宴承徽长指捏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俯首看着她,居高临下,漆黑的眸深不见底。
“奴婢不配看。”
岑令仪被迫仰着脸儿,垂下鸦青长睫,目光飘忽,越过他的肩看向浴室光滑的墙壁。
她嗅到了他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混着酒香。
他从前很少吃酒。
这让她想起他们定亲那日,他破天荒的吃了不少酒,找到她说了许多话。
那晚,他们手牵着手,互诉衷肠到天亮。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宴承徽推开她,走进浴池中。
岑令仪俯身,默不作声捡起地上的衣裳,浸进一旁的铜盆里,放了些皂粉进去,留待她明日清洗。
其实他身为太子,衣裳穿一日便可换下来不再穿,东宫有专门处理他旧衣的下人,取下布料上的金银配饰,将布料销毁便是。
但他偏不。
为了折磨她,让她洗衣服,他情愿时常穿旧衣服。
不过这个季节天气暖和,洗点衣服对她来说也没什么。
她无意中抬眸,看到他背对着他,挺拔的脊背下方,交错的伤疤依旧显眼。
上回,她问过他这伤哪来的。
反倒惹怒了他。
她自然不会再问,但心还是克制不住疼了一下。
现在已经痊愈了,这伤疤看起来还这样严重,事发时,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宴承徽赤着足,从水里走上来,他肌肤冷白,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磊块分明的腹肌往下滚落。
岑令仪不敢多看,垂着眸子举起手中的长巾迎上去,将他裹住。
此时才发现,他心口处也有一处伤,像是剑或是匕首所伤。
和后腰处的伤一样,这伤从前是没有的。
伤在心脏位置,若刺的够深,岂不会要他的命?
岑令仪盯着那伤疤,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一下,一时疼极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毫无所知。
大概,也是在她离开之后吧。
“你在看什么?”
宴承徽将长巾往上一拉,遮住了那伤痕,语气冰冷。
“是不是在想,孤怎么没如你所愿,死在这一匕首之下?”
原来是匕首伤的。
岑令仪咬住唇瓣,默然无语。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她落到什么境地,她从来都是希望他好好的,一辈子平安顺遂。
她没什么好分辨的。
反正现在她在他心中,就是盼着他死这样恶毒的人。
她若多说,就是狡辩,反倒更惹他气恼。
宴承徽走出浴室,中衣领口敞着大半,锁骨线条冷白分明,水珠顺着下颌轮廓一路滚落,浸得衣料晕开浅晕,披散着湿漉漉的发丝,重新在软榻上坐下。
他眉眼生得极盛,长睫沾了水汽微微垂着,眼尾泛着薄红,本是清隽冷冽的骨相,被水汽与烛光揉去几分锋利。
他素来端肃,鲜少如此慵懒散漫。
岑令仪拿着干燥的长巾,一时怔在那处,想起二人恩爱的时光。
他在她跟前是这样的。
宴承徽侧眸,视线淡淡扫过她,叫人不敢直视,心口无端发烫。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神色很快恢复寻常,她走上前去,举起手中的长巾,细细替他擦拭湿发。
内殿安静,只偶尔有灯芯爆开的细碎声响,冰鉴水滴滴落,气氛平和到竟似有几分缱绻之意。
“是不是在盘算着,怎么报复孙良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