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沈映晴 |)
2019 年的盛夏,热风卷着滨海城市独有的湿润气息,漫过天津老旧居民楼的每一条楼道。和长春干爽灼人的暑气不同,这里的热裹着水汽,闷在房间里,像一层薄纱蒙在周身,挥之不去。
午后三点,整栋楼静得离谱。邻里大多出门务工或是避暑,只有零星几声蝉鸣,隔着厚重的墙体传来,微弱又寥落。沈映晴的房间拉着半幅浅灰色窗帘,天光被滤得柔和,室内光线偏暗,恰好掩去了屋内所有冷清的痕迹。
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一张单人床,一张靠墙摆放的书桌,衣柜紧贴墙面,没有多余的摆件,墙上也不见少女喜爱的海报与饰品。唯有书桌一角,立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耳机盒,是这间屋子里为数不多带着个人气息的物件。
沈映晴坐在书桌前,脊背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亮着,正是暑期培优网课的直播界面,老师的声音平稳流淌,隔着电子设备,显得格外遥远。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纯棉短袖,身形单薄,眉眼清浅,肤色是长久待在室内养出的冷白。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静得仿佛与周遭的空气融为一体。
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鲜活热闹的模样,可她身上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像是习惯了独处,也习惯了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外。
电脑旁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杯壁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她伸手碰了碰杯沿,指尖微凉,一如此刻的心境。
这个家,从来都算不上 “家”。
父母分居已有大半年,没有彻底撕破脸皮争吵,却维持着一种比冷战更窒息的状态。同在一个屋檐下,日夜相见,却形同陌路。从前断断续续的争执、摔碎的器皿、压抑的嘶吼,早已刻进她的记忆深处,变成了难以消解的阴影。后来父亲搬去了别处居住,偌大的房子便只剩下她和母亲,安静得可怕。
安静,是这间屋子永恒的主旋律。没有笑语,没有闲谈,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脚步,仿佛稍有声响,就会打破眼下虚假的平和。长久的压抑环境,让她养成了诸多旁人难以理解的习惯:浅眠、易醒,常年被失眠纠缠,夜里总要戴着耳机,借着外界的声响掩盖屋内死寂;遇事习惯独自吞咽情绪,从不主动倾诉;面对旁人的好意,第一反应不是接纳,而是退缩与防备。
懂事,是她从小到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学着不哭闹,学着不索取,学着不去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正在上课的女儿。女人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婚姻的不如意,生活的琐碎,一点点磨去了她往日的神采,眉宇间总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网课还在继续?” 沈母将果盘放在书桌侧边,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下意识扫过屏幕,又很快移开,落在女儿单薄的背影上,“天太热,吃块瓜解解暑。别一直盯着屏幕,伤眼睛。”
“嗯,谢谢妈。” 沈映晴应声,声音轻柔,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西瓜,视线依旧停留在网课界面上,耳朵却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留意着身后人的动静。
沈母在床边坐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里流动着无形的尴尬,这是母女二人相处时最常见的状态。她们彼此牵挂,却又不懂如何靠近。母亲满心委屈无处排解,女儿满心不安不敢言说,两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朝夕相处,却始终走不进彼此心里。
“你爸昨天又打来电话了。” 良久,沈母率先开口,语气里裹着疲惫与无奈,“还是那些话,问你的学习,问你的生活,半句不提我们之间的事。”
沈映晴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落在键盘上的手收了回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不想参与大人之间的纠葛,也无力去调和。这么多年,看着父母从恩爱走向疏离,从争执走向分居,她早已麻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不去过问,不去评判,只求日子能平稳地过下去。
“我也不指望别的了。” 沈母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自嘲,“人这一辈子,很多事强求不来。只盼着你好好读书,安安稳稳走完这一生,别像我一样,活得身不由己。女孩子,安分一点,踏实一点,不要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然最后只会落空。”
这番话,沈映晴听过无数次。母亲一次次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告诫她,要安分,要保守,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潜移默化之中,这份叮嘱也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不敢奢望温暖,不敢主动靠近美好,总觉得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都会溜走。
“我明白。” 她简短地回应。
沈母看着她寡淡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力。她知道女儿心思重,性格内向,可她不懂该如何开导,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老生常谈的道理。又坐了片刻,见女儿始终专心对着网课,便起身道:“那我不打扰你了,瓜记得吃。要是觉得闷,就喊林晚过来陪你走走。”
“好。”
房门再次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将外界最后一点人声隔绝在外。房间重新回归死寂,只剩下电脑里老师的讲课声,单调地循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