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从一个被议论的“赘婿”、“思想异端”,摇身一变,成了不畏强权、智斗奸佞的英雄。
“听说了吗?陆举人那晚,一个人对四个死士,面不改色!”
“何止!我表姑的侄子的邻居在禁军当差,说陆举人当时手里就一支笔,那气势,啧啧……”
“云家这赘婿,招得值啊!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云家!”
这些话,偶尔也有几句飘进云府,飘进陆怀瑾耳朵里。
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喝他的清粥。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
陆怀瑾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着晒太阳,身上盖着薄毯。
云浅浅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针线,低头缝补他一件被划破的旧外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发间和肩头跳跃,落下细碎的光斑。
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浅浅。”陆怀瑾忽然开口。
“嗯?”云浅浅没抬头。
“等我伤好了,”陆怀瑾看着头顶的树叶,“带你去城外的庄子上住几天。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新开的那片荷塘?”
云浅浅的针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陆怀瑾。
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看见他侧脸在光下显得很柔和,没有平时的锐利和算计。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缝补,嘴角却微微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刻意压低的通报:“姑爷,小姐,康王爷来了,说要探望姑爷。”
云浅浅立刻放下针线,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陆怀瑾也坐直了身子。
康王爷一身常服,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进院子。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长随,手里提着个食盒。
“哟,陆举人,好清闲啊。”康王爷笑着,目光在陆怀瑾缠着布条的手臂上打了个转,“看来恢复得不错?”
“托王爷的福,死不了。”陆怀瑾示意云浅浅上茶。
康王爷在石凳上坐下,长随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本王带了些宫里赏的燕窝,给陆举人补补身子。”康王爷指了指食盒,然后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本王跟陆举人说几句话。”
云浅浅看了陆怀瑾一眼,陆怀瑾微微点头。
她行了个礼,带着丫鬟和康王爷的长随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掩上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康王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折扇也不摇了,拿在手里轻轻敲着石桌边缘。
“信国公完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淑妃被打入冷宫,陛下亲自下的旨。十年前的魇镇案,重新彻查,牵连出来的人,比想象的还多。京城里,算是换了一批血。”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康王爷看着他,“借陛下的刀,除掉信国公,顺便把自己摘干净,还落了个好名声。连本王都不得不佩服,陆举人年纪轻轻,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王爷谬赞。”陆怀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是情势所迫,求个自保。”
“自保?”康王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陆举人,你真觉得,事情到这就结束了?”
陆怀瑾抬眼看他。
康王爷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扳倒了信国公,淑妃失势,陛下清除了眼中钉。表面上看,你大获全胜,陛下也该论功行赏了。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陆怀瑾。
“你有没有想过,信国公和淑妃,固然可恨,但他们是不是这盘棋里,最该死的那颗子?”
陆怀瑾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十年前的魇镇案,目标是废太子。”康王爷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废太子倒了,淑妃和信国公得意了十年。十年后,案子被你翻出来,他们倒了。那么……当初真正想让废太子死的人,是谁?信国公和淑妃,有那个本事,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成那么大的局吗?”
陆怀瑾沉默。
“你扳倒了信国公,”康王爷靠回椅背,看着天空,悠悠地说,“却也等于帮某些人,彻底拔掉了十年前那件事里,最后可能反咬一口的钉子。你以为的终点,或许,只是别人的起点。”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陆怀瑾慢慢放下茶杯,杯底和石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王爷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草民只是帮人清了场,但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还没露面?”
康王爷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重新展开折扇,摇了摇。
“陆举人聪明,一点就透。”他站起身,“本王言尽于此。燕窝记得吃,好东西,对身子好。告辞了。”
康王爷没再多留,带着长随,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了。
陆怀瑾坐在原地,没动。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但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康王爷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他心里那层刚刚升腾起的、轻松的表象。
信国公倒了,淑妃废了,旧案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