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一纸考题藏机锋,三千举子入愁城

写吧,写你们如何恪守祖宗之法,如何遵从圣人教诲,如何反对一切变革。

谁要是敢在这道题上写“变法”的好处,那就是当面打主考官的脸,打朝廷的脸,打圣人的脸。

号舍里,陆怀瑾盯着那张写着考题的宣纸,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何文清会做得这么绝。

这道题,简直就是一道“标准答案”——所有答案都必须是“崇古”,否则就是“错”。

他听见周围传来各种声音。

有人窃窃私语:“这题目……怎么答?”

有人低声咒骂:“何文清这老匹夫,分明是故意刁难!”

有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更多的人,则是眉头紧锁,盯着那张宣纸发愣。

这题,太刁钻了。

写崇古,容易写成陈词滥调,落入俗套,泯然众人。

写变革,又等于和主考官对着干,别说中进士,能不能活着走出贡院都是个问题。

左右为难。

陆怀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良久,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面前的白纸上,平静如水。

他提起笔。

但没有立刻开始写正文。

笔尖先落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恪守其表,颠覆其里。”

八个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陆怀瑾盯着这八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何文清想用这道题把他钉死在“崇古”的框架里?

那他就“崇古”给他看。

他会用最正宗的圣人经典,最华丽的辞藻,最四平八稳的句式,写出一篇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崇古”文章。

但在这篇文章的内核里,他会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变法”的种子。

他要让读完这篇文章的人,明明觉得每句话都符合圣人教诲,合上卷子一想,却发现自己刚刚认同的,竟然是“变法”的道理。

这叫什么?

用现代的话讲,叫“借壳上市”。

用古人的话讲,叫“微言大义”。

用陆怀瑾自己的话讲,叫——

你让我崇古,我就崇给你看。

但我崇的,是真正的圣人精神,不是你们这些腐儒曲解后的教条。

贡院另一侧,公孙策的号舍里。

公孙策看着那道考题,眼睛亮了。

何文清是朝中有名的崇古派,这道题,分明就是在筛选和他志同道合的人。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心中早有腹稿。

这些天来,他反复研读圣人经典,把历代先贤对“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注解梳理得清清楚楚。

他要写的,是一篇堂堂正正、引经据典、论证恪守古法重要性的文章。

笔尖落下,字字珠玑。

“夫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皆述旧章,非自作也。

此何意哉?

盖圣人深知,天地之大道,古圣先贤已言之尽矣……“

公孙策写得极快,文思如泉涌,笔走龙蛇。

他的文章,从《论语》到《孟子》,从《大学》到《中庸》,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把“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道理阐发得淋漓尽致。

写到酣畅处,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处考场,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眼前豁然开朗。

这才是正道。

这才是圣人期望的后学应有的样子。

不是标新立异,不是哗众取宠,而是踏踏实实,老老实实,把古人的智慧传承下去。

公孙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隔板,望向陆怀瑾号舍的方向,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