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陆怀瑾瞥见封皮,似乎是他那份《大夏盐铁经营改良刍议》的誊抄本。
另一份,则是一道奏章模样的折子,封皮上隐约有“都察院”、“弹劾”的字样。
放好文书,皇帝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动作不快,带着一种沉缓的节奏。
龙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拂动。
他的面容映入陆怀瑾眼中。
那是一张看起来保养得宜的中年人面孔,并不显得如何苍老,甚至算得上清俊。
但眉宇间积淀着的,是日复一日批阅奏章、掌控天下的深深印痕。
他的眼神,落在了陆怀瑾身上。
没有愤怒。
没有审视。
甚至没有太多好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像万丈深潭的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却足以吞噬一切。
比雷霆震怒更令人心悸。
陆怀瑾感到喉咙微微发干。
他站在殿门内侧,离书案还有十数步的距离。
明黄的身影,青衣的道士,还有那两份摊开的、决定他命运的文书,构成一幅静默而极具压迫感的画面。
玄机子的目光也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陆怀瑾垂下眼帘。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襟。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靴子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一步。
两步。
他朝着那明黄色的身影走去。
步履平稳。
书案后的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
陆怀瑾在距离书案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去看那两份文书。
也没有去看玄机子。
他的目光,落在皇帝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上。
皇帝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御书房凝滞的空气里。
“陆怀瑾。”
“草民在。”陆怀瑾应道,声音平稳。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那平淡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他缓缓拿起书案上那份都察院的弹劾奏章,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他看着陆怀瑾,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胆子不小。”
陆怀瑾没有接话。
他只是维持着躬身听训的姿态。
皇帝将那份奏章随意地丢回案上,又拿起旁边那份盐铁策论,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这份东西,也是你的手笔?”
“是。”
皇帝点了点头,将策论轻轻放下。两份文书并排躺在案头。
他双手按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怀瑾低垂的头顶。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玄机子依旧站在原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帝看着陆怀瑾,看了很久。
久到陆怀瑾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正被无声渗出的细密汗珠慢慢浸湿。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玩味的东西。
“你在猜。”
陆怀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
皇帝缓缓道,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
“猜朕,要如何处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