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重新伏下,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
“草民……听见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消化这巨大信息冲击后的余波。
“观星台之主,亲口为你作保。”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陆怀瑾,是被陷害的。是查弊案的功臣,而非谋逆的贼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那么,回到朕最初的问题。”
皇帝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
“你,究竟是谁?”
陆怀瑾闭上了眼,又睁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他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
“草民陆怀瑾。”
“云家赘婿。”
“今科会试,会元。”
“一个……偶然窥见真相,不愿沉默赴死,侥幸得了观星台青眼,此刻跪在御前,听凭陛下发落的……读书人。”
御书房再次陷入沉寂。
但这一次的沉寂,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寂是刀悬头顶的窒息。
此刻的沉寂,是风暴过境后,一切尘埃落定前的……空旷。
皇帝靠回椅背。
他拿起那本黑皮密奏,和那份盐铁策论,一左一右,放在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本密奏,缓缓推到了御案一角。
动作很轻。
却像推开了千钧巨石。
接着,他拿起那份策论,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很久。
久到陆怀瑾以为时间再次停滞。
皇帝抬起头。
他看向玄机子。
“玄机。”
“臣在。”
“江南的线,既然陆怀瑾也牵扯其中,还替你们捅开了一层窗户纸。”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让他继续查。”
玄机子躬身:“遵旨。”
皇帝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陆怀瑾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棋手的欣赏。
“陆怀瑾。”
“草民在。”
“殿试,朕等着你。”
皇帝说完,挥了挥袖。
“下去吧。”
“让陈洪,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陆怀瑾重重叩首。
“草民,遵旨。”
他撑着有些僵硬发麻的双腿,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御案,也没有再看玄机子。
他转身,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锋上。
身后,是帝王无声的注视。
是观星台之主平静的目光。
是那两份并排放置、决定他生死荣辱的文书。
殿门在眼前。
他伸出手,推向那厚重的门扇。
指尖触到冰冷木头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玄机子那平和依旧,却让他脊背微微一凉的声音,对皇帝说:
“陛下,关于那‘叛将之女’……臣这里,恰好还查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陆怀瑾推门的手,顿住了。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明亮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而他僵在门边,没有立刻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