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孤臣敢言帝王术,一策捅破窗户纸

皇帝的手指停了。

“好。”

只有一个字。

陈洪一直侍立在旁,听到这个“好”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跟了皇帝二十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皇帝很少说“好”。

说“好”,就意味着真的好。

好到了出乎意料的程度。

好到了让皇帝都忍不住要夸的程度。

皇帝的目光落在陆怀瑾的答卷上,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陈洪。

“把这份答卷,抄录一份。”

陈洪躬身应道:“遵旨。”

皇帝继续说道:“送去东宫,让太子也看看。”

陈洪的身体僵了一下。

送去东宫?

给太子殿下看?

殿试的答卷,历来只有皇帝一人过目,从不外传。

今天不但传阅了满朝文武,还要抄录一份送到太子那里?

陈洪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遵旨。”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怀瑾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要让太子看看,何为经世致用之学。”

这句话,像是在所有人的心上又捅了一刀。

经世致用。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送去东宫。

让太子看。

这意味着陆怀瑾的答卷,不是普通的策论。

是帝王之学。

是辅政之学。

是太子必须学习的东西。

林如海的嘴唇发白,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御座上的皇帝。

太子和陆怀瑾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关系。

可皇帝这一句话,等于把两人绑在一起了。

这不是科举取士。

这是在培养辅政大臣。

这是在为太子的将来铺路。

张维之的腿软了,他扶住了前面的柱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皇帝要把陆怀瑾的答卷送给太子看?

那陆怀瑾就不是普通的天子门生了。

那是帝师的苗子。

他想起自己在翰林院说的那些话——

一个赘婿,一个废物,靠女人养活的软骨头。

那些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传到太子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

他不敢想。

他开始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动手。

后悔没有在临安的时候就把陆怀瑾弄死。

要是早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说什么也不会让这个人活到京城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殿中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正在悄悄后退。

御膳房管事太监李莲英,手里捧着茶盘,低着头,一步一步朝殿门的方向挪。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上的皇帝和殿下的陆怀瑾身上。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端茶倒水的太监。

可李莲英的眼睛,一直在看着皇帝。

皇帝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陆怀瑾今日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一个新科贡士该有的分量。

这样的人,如果不除掉,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李莲英的手指在茶盘底下动了动。

那是一串特定的手势,只有特定的人看得懂。

他的小指轻轻敲了三下茶盘底部。

食指在盘沿上画了一个半圆。

站在殿门外的一个小太监眼睛一亮,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宫墙的阴影里。

李莲英端着茶盘,退回了角落,重新低眉顺眼地站好。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今日金殿上发生的一切,将在一个时辰之内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

而陆怀瑾,还跪在御阶之下,垂着头,神色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也不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脚下的路,已经完全不同了。

御座上,皇帝看着陆怀瑾,看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

陆怀瑾叩首:“学生遵旨。”

他站起身来,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可殿中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好奇。

不再是审视。

不再是敌意。

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怀瑾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垂手而立。

他感觉到斜后方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背上。

可那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淬了毒的针。

而是一种深深的、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殿外,钟声再次响起。

那是收卷的钟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殿前。

“时辰到——收卷——”

其余贡士们开始陆续搁下笔,起身交卷。

大殿里重新热闹起来,脚步声、纸张翻动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可陆怀瑾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陈洪捧着那份答卷,走下御阶,朝殿后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

那帷幕的后面,是东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