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哈哈大笑,身后的纨绔们也跟着笑。
“这样吧,”周通收敛笑容,用扇子点着陆怀瑾,“本少爷心善,不忍心看状元公继续丢人现眼。你手里还有多少这种沙子,本少爷全要了。十两银子一斤,我买!”
他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个条件。你当着大伙的面,说一句‘我陆怀瑾,是个蠢材,买沙子是胡闹’。怎么样?十两银子一斤,够你云家回本了,还赚一大笔。”
空气瞬间凝固。
窑工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云浅浅脸色一白,就要上前。
陆怀瑾抬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周通,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
周通一愣:“你……”
“说完了就让让,”陆怀瑾指了指周通脚下的沙子,“你踩着我图纸了。”
周通低头一看,他正好踩在陆怀瑾画的那幅窑图边上。
一股羞怒直冲脑门。
“陆怀瑾!你别给脸不要脸!”周通厉声道,“你以为你当个状元就了不起了?告诉你,这京城的水,深着呢!你一个赘婿,没人脉,没根基,拿着皇帝当令箭,真以为自己能上天?”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恶意:“我叔叔说了,你那套盐铁的屁话,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早晚有一天,摔得比谁都惨!现在本少爷给你个台阶下,你最好识相点!”
陆怀瑾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
笑得周通有点发毛。
“周公子,”陆怀瑾语气平和,像在跟人聊天,“你叔叔是顺天府尹,对吧?”
“哼,知道就好。”
“那你一定很清楚,”陆怀瑾说,“大夏律,科举舞弊,卖官鬻爵,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从犯,杖一百,徒三千里。”
周通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怀瑾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向鬼手张,“张师傅,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窑壁的砌法……”
他直接把周通当成了空气。
周通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拿着扇子的手都在抖。
他想发作,可看着陆怀瑾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又想起最近京城里关于张维之下场的传闻,一股寒意忽然窜上来。
这个赘婿,邪门得很。
“你……你等着!”周通撂下狠话,猛地一甩袖子,“有你哭的时候!”
他转身就走,那群纨绔连忙跟上,马蹄声慌乱地远去。
工地重新安静下来。
窑工们看向陆怀瑾的眼神,彻底变了。
畏惧,不解,还有了那么一丝丝……好奇。
陆怀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蹲下身,把周通踩歪的图纸小心抚平,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窑工,最后落在鬼手张脸上。
“张师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给你双倍工钱。”
鬼手张喉结动了动。
“只求你,”陆怀瑾盯着他的眼睛,“按我的法子,烧这一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不成,沙子没变成我要的东西。我,陆怀瑾,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把这些沙子,全吃了。”
鬼手张瞳孔一缩。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若成了,”陆怀瑾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我让你鬼手张,从此以后,再不受缺钱之辱。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只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赌注。
鬼手张看着那只手。
又看看地上那幅画满了奇特符号的图纸。
想起刚才陆怀瑾说“一千二百度”时,那笃定的眼神。
想起周通那嚣张的脸,和陆怀瑾云淡风轻的回应。
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白眼,挨的饿,还有那双因为没钱买药、每到阴雨天就钻心疼的手。
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着。
最后,那挣扎化为一股狠劲。
“呸!”
鬼手张朝自己手心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
然后,他抬起那只粗大变形、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陆怀瑾的手掌上。
一声闷响。
“干了!”老头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老子就跟你赌这一把!”
陆怀瑾收手,点了点头。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冷硬的光,似乎融化了一丝。
“好。”
他转身,对云浅浅说:“娘子,让人准备一下。从明天起,我住在这儿。”
云浅浅一怔:“住这儿?”
“对。”陆怀瑾看向那座正在被改造的龙窑,目光沉静,“窑没烧成,我不回去。”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也落在鬼手张那张写满决绝的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