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层层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银质长命锁,比之前那个古朴的旧锁小巧精致得多,正面刻着“健康成长”,背面刻着他女儿的小名和生辰。
他拿着那锁,手抖得厉害,看向潭心的那孩子,又看看我和王娟,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孩子再次抬手,指向他手中的银锁。
程野闭上眼,两行泪滚下来。他猛地一扬手,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小银锁,用力朝着潭心石函的方向扔了过去!
银锁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飞向石函。
那孩子凌空一抓,银锁飞入它手中。它低头看了看这枚崭新的、属于另一个鲜活孩童的长命锁,黑沉沉的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悲哀,又像是嘲弄,更像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了然。
然后,它松开了手。
银锁落下,精准地嵌入了石函侧面第三个凹槽那个长命锁形状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关契合的声响。
三个凹槽,嵌入了三样“信物”:永昌通宝、人皮契碎片、以及这枚崭新的、属于程野女儿的银长命锁。
石函猛地一震!
托举着它的那双巨大骨手,开始缓缓下沉,连带着石函,重新向墨黑的潭水深处沉去。
潭心的漩涡变得更加剧烈,水流轰鸣。那深水下的庞大阴影,似乎也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叹息又仿佛满足的呜咽,缓缓隐没。
而那站在石函顶端的红衣童子,在石函沉没的最后一刻,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我们。
它的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眼睛里的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少了一些冰冷和执念,多了一点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但我们仿佛‘听’到了三个字,直接响在脑海里:
“路引对了”
随后,它那小小的红色身影,连同下方正在沉没的石函和骨手,一起被翻涌的墨黑潭水彻底吞没。
漩涡急速缩小,翻腾的白沫平息。
几秒钟后,潭面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和平静,幽深墨绿,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岸边那块湿漉漉的、空了的防潮垫,和被水流冲散的一些白骨残渣,证明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女人夜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山林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寂静之中。
我们仨呆立在岸边,久久无法动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夜风吹过,冷得刺骨。
过了不知多久,王娟哑着嗓子,率先开口:“结束了?”
“好像是吧?”我看着平静得诡异的潭面,心里空落落的,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不安。
程野还瘫坐在地上,望着潭心,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已经空了的红布,失魂落魄。
“我对不住我闺女”他喃喃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却不知道说什么。那枚银锁,是新的‘抵押’吗?它代替了那孩子原本的长命锁,被‘收’走了。这会不会给程野的女儿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谁也不知道。
这“路引”是对了,债似乎暂时了了,但我们好像又欠下了新的、更让人不安的债。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