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陈仓

天变 e_mc2

很多陈仓士兵似乎从东西两个方向上跑向北城墙,然后从接近北城门的女墙方向消失,随之而来的可以听到隐约传来城内的战鼓擂动和厮杀声惨叫声。其他城门通过城墙上这块安全的通道来增援此处的,他们的去向是下城而去,目的显然只有一个――我心中咒骂起来:该死,真的没有瓮城!

不过,后来我知道,我想错了。不过只错一点,错得不算很大。

来之前,在上林苑孤树馆,我与人一起算计了好几个时辰,可真打起来,谋划没有场面上的变化快,最终也只有对方没有准备算是算对了。其他很多都和我们设想不一样,若不是我们做了很多最坏的打算,而我们现在还不是处于最坏的情况,我真怕我们都会绝望。

我虽然没有绝望,但是只是限于对整个战局,我相信我们今天能胜,除了自己和带来的所有人可能都不得善终,其他一切应该还好。

死前我该想些什么?

我成亲了么?天啊!我早成亲了,而且妻子还有两个,婚事办了数次。两个妻子都很贤惠,其中一个还怀了我的孩子。在自己有些空白的脑海中一时间就找出了这些回忆。

不过看到周围的人,心中便很快释然了。这么多人,大多有了家室都在陪我送死,有些人还没有结婚,也来这里继续战斗。我的死又算什么,只不过是在尽一个汉军应尽之责罢了。想到昨日因为自己的犹豫连几个百姓都没有救下来,我都觉得我应偿命。我欲为脊梁,以待罪之命效生民,有何惧哉?

就如下棋一般,我已经将自己算做了弃子。我所能做和所需做的只是支持住大家的信念,放开手脚壮起勇气打,拖住这里的重兵以及源源不断的援军。

从援军来的方向和数量来看,羌人也将那几百个冲进陈仓的人当作弃子了,他们眼前的情景无疑在表明,那几百人冲进了城内,正在北城附近大肆烧杀,说不定正在攻击北城墙,唯恐北城门失守,陈仓守军正在拼命调兵抵御。

还好,后来我也知道,羌人包括王国也想错了。虽然也只错了一点,可他们却错大发了。

不得不感叹一声了。要说玩计谋,看来还是咱们汉人棋高一着。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咱们汉人有文字,而羌人只有语言却没有文字。我们过去的东西传得下来,即便没有人说,大多还能从书上看到,羌人却只能靠听传说了。还有一点也不得不提及,咱们汉人多,如果万里挑一的才算人才,羌人只能挑出几十个,我们能挑出几千个,而城内的这位右扶风钟大人,我就认为算得上一个。(东汉最多的时候五千万人,其正史末年虽然经历光和时期灾荒和黄巾之乱,正史上到这个时候天下也还有三千万人到四千万人,在本书的故事中因为少发生了或者多发生了很多事情,还有四千多万人。作者注)

我能记下这些,甚至带着一种轻松的心情,显然不是因为我正在面对我的列祖列宗,而是因为一切往着好的方向发展――或者称为不是小好,而是大好的方向发展。

就如你作为一个弃子,独立作活早已无望,却因为对方失误而被本方大龙接过气一样。这些得意的事情,总是愿意挂在嘴上说的,不过需要省略很多细节。

但是实际上,我恨战争主要就恨在这些细节。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厮杀了,算来也早是死人堆里拔出很多次的了。从以前的打前无比的兴奋,打起来慌里慌张,打完无比庆幸;到后来打前忐忑不安,打起来麻木不仁,打完心中揣揣;直到这次打前忧心忡忡,打起来无比兴奋。

我不知道这次打完会是什么种心情,我们如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没有时间给我想,若能活下来便算好了。

原本因为我们的集中而稍微轻松下来的战局,忽然间又紧张起来,这就是我们聚起来后就惹得一个麻烦,对方外围不能围上来的羌人开始射箭了!

幸得我们陷身敌中,羌人也不敢群起而射之,只有少数信得过自己的神射手开始瞄准我们的人突施冷箭了。

我却不怕,周围的人也不怕,除了身上甲胄远较羌人坚固,每个人身手也都很敏捷外,还有一条很关键,这在上林苑我就算到了,而且通知了大家。

扎入对方阵中,对方敢有射箭的,很容易扎到别的族,到时候,羌人部族原本有仇怨,而且远大于我们汉人与他们的仇怨,还要在这里挨射,说不定罢兵倒戈都有可能。以前破羌人便有此先例。

我身边开始听到闷哼,有我们的,也有羌人的。

羌人中开始有咒骂声,只是听不懂,但那种语气如果说是感谢,谁都不信。

随即,忽然有人喊话,射箭的便停了。

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了,在水南我就发现,我看到的奏章里说羌人各部族合营也都有樊篱相隔,彼此旦夕不相往来。但是这次水北大营完全没有任何阻隔的东西,虽然方便了我们一路突袭。但是,却让我隐隐担心这次他们可能相当团结。

可是如果说他们团结,也有问题,因为直到天亮,对方都没有从水北发一兵一卒过来,让我不知何处能过渭水,想趁乱冲进水北大营的计划也落空了。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有人看穿了我的所有计划。

听到后面招呼我退后,迎前挥舞两下,逼退些,朝后瞄了一眼。

瞥见一个落满了雪残破屋顶,便知道怎么回事。

我们退进了陈仓外的一个村落里,肃清了周边的羌兵,利用墙角遮蔽往外射箭,与羌人僵持。身边众人都退了进来,羌人试着冲了两次,都被众英雄打了出去。他们似乎和我们一样都需要休息,便先退了下去,躲在房子院落另一头,不时飞进来一阵流矢。牛金在一个柴草堆后一屁股坐下,柴草上的雪被他坐地掀了下来,差点把他彻底埋了,他却直接用雪拼命搓脸,还大声叫着爽快。大家也都靠着墙一边躲避飞矢,一边赶紧喘息着歇息,很多人便学着他的样子搓洗一下自己的脸,还有些龇牙咧嘴拔着插在盔甲上的箭,有些似乎扎得深了,箭上倒刺都扎了进去,就直接沉哼着掰断在盔甲外的箭身。

我不停地用雪擦洗着自己的手和枪身,枪上布条中镶上了很多雪颗粒,亮闪闪的原本也算是很好看的装饰;周围的雪很快就变成绯红色的了,若不是人血染的,或许也称得上是个美景。小黑被我拉坐在身边,它似乎对肚子下面的冰冷的雪很是反感,但是几次要站起都被我拉坐下,终于在十几支箭簌簌地插在我们前面的雪地上后,乖巧地趴在了我的身边。我们还能听到远处还有一处厮杀,我们知道他们是谁。奉先兄探了个头,随即缩了回来在我身边杵着戟坐下。

“贼人并未急着进攻,只是张弓把我们困于此地,倒是围攻翼德等人甚急。”

“看来是想……先打掉那边,再……吃我们。”我喘匀了一口气说道:“这可不行,我们不能歇,歇久了就站不起来了。”

我环视了一眼,一百余人,只有三十多匹马。

“有马的准备上马,把箭都留下,跟我冲去翼德那里。没有马的持弓弩帮我们射出一条路来,继续留守这里,这里地势较高,院落之间闭塞不通,而且都落满了雪,对方火攻,硬冲都不是很容易。有马的准备了!”我拍了一下奉先兄的肩膀,“不要出去,等我带着翼德他们过来接应你们。”

奉先兄要走了我的弓和箭,他的弓早被砍断了。他又探了个头,看了一下形势。转过身来张弓搭箭,“东南!满弓!射!”

我们的弓远较羌人为强,且这干人等着实凶悍,顷刻之间竟有发十矢者,东南之敌不停后退,不退则倒地身死。

拉起小黑,翻身而上:“与我冲!”

第一眼看到陈仓北门又开,又有些羌人冲了进去。

他们倒真是不紧不慢,慢慢诱敌不止。

可没有瓮城,这样只是对耗兵力,徒劳无益。倒不如一鼓作气冲出来,和我们一起搅个天翻地覆反倒更好。

怒火中烧:今日有你也打得,无你也得打,不管你了。还暗下决心,若此战智有幸不死,便要这个钟大人必死。

我承认,当时火气太大冲昏了头。

不过火气大有时也是好的,比如冲锋的时候。他们后面的人都说我“哇呀呀,杀杀杀”地叫嚣着冲了进去,羌人竟无法遮拦。打到兴处,竟提起一个欲图靠近我的羌人,扔在马鞍。当他们还在想我为何这时候要抓活口的时候,我竟提起他的一条腿,左手使人,右手使枪地挥舞起来了。

羌人怕了。跟着我的人后来都说,羌人们一定看见一个很快就不知在何处被削了一条腿的自己人,哀号着在我手中挥舞,竟真像个兵器一样被运转如飞。

我当时就觉得自己的左边的人不停后退,右边的人不敢上前,深怕自己也出现在我的手中,如此这般,竟让我一下子便冲到了翼德兄的身边。

我记得翼德兄都愣了一下神,当他看见来人的左手“兵器”――一个独腿僵硬的死人时。

忽然陈仓城头鼓声大作,城西,城东各出现一彪骑旅包抄而来,羌人一时陷入混乱。

翼德放声大笑:“终于出来了!”

我与众人几乎同时大喝一声就地冲杀起来,眼见败势已定,羌人们所有的勇气似乎在一刹那失去了,几乎立刻朝北面营地中逃窜而去,眼见着上万羌人一下子便作鸟兽散。

他们追杀了过去,却留着我一个人和小黑站那里。片刻前我周围围满了人,现在却忽然把我孤零零地留在了一片尸骸之中。不能怪他们抛下我,只能说我自己没有催马。

我不知道心中何种兴味,感到左手里很是沉重,才发现自己拎着一个独腿的人。赶紧丢下这个可怜的人,还累得小黑向右边带着我歪了几步才站住。

一个年轻的将领勒马在我身边站住,询问我们是何方的部队。

我说我叫谢智,这些是各诸侯的亲卫,是来解陈仓之围的。

他立刻下马叩拜说道:辅政卿平安风云侯大人如何到此?卑将不敬之处,还请见谅。

我挥手让他站起:问他水南那边如何了?

他说:羌人开始败退了。

我闭目想了一阵,说道:再追杀一阵,不可滥伤羌人妇孺性命,持兵刃抵抗者杀,放下兵刃接受招抚者不问。

这个年轻人诺而领人前去。

又只剩下我站在伏满死尸的雪原上,虽然一时不知道该去何处,亦不愿意久留与此,随即拨马往北门而去。

耳边依然传来厮杀,但是似乎一切已经和我无关,我慢慢地走到北城门下,没有说话,吊桥替我打开,北城门也慢慢替我打开。

但是却出来一些老卒,请我走旁边的门,说此门里暂不宜通行。

我不想绕路了,只是说:你们能出得,我便能进得,里面再多死尸,还能有外面多么?

城墙很厚,里面黑黑的,柴草烧过的烟还有些熏人,刚烧过的地方也还有些烤人,小黑明显感受到了炙人热浪,赶紧带着我冲了进去。

北门里面果然没有瓮城,只有一圈一人多高的土堆,但是下面却挖了个两人深的大坑,我到的时候,大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从迎面两座箭塔上放下又一座吊桥,接到城门上让我从中走了进去,吊桥下的坑中,是密密匝匝的羌人尸体。

漫步踱下了吊桥,雪地中迎面跑马来了一个中年瘦长身材的文官和些随从扈卫。其人气宇不凡,却又儒雅谦恭,下马与我行礼,谢我援救之利,报过自己的身份,又问我是哪位将军。

此刻我已经没有了杀他的念头。

插枪身与地,也翻身下马,行过一番完整礼数,才说了一句,不过这句稍微有点长:大汉辅政卿越侯智闻陈仓被围,领诸侯亲卫往救,今幸得破围,钟大人守城辛苦。

那日,正午阳光普照,天气却还是冷得厉害。

城外见我的那个叫张绣,是那位外八军张校尉的侄子。张校尉本名张济,他命人捆缚住自己跑过来见我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