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专案组会议室的窗帘拉着,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幕上,亮度调得很低。空调出风口在墙角呼呼地吹,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有人用镇纸压住了边角。
梁砚站在幕布前,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帽没摘。他身后的白幕上投着一张对照表,左边是十二枚指甲的编号与脱落年份,右边是台账三级划痕的年份与位置,两列数据之间用红线一一连接,像一张被拉满的蛛网。红线的交叉点上标注着楼层数字,一到六楼,杂乱分布,没有任何规律。
曾莞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着尸检报告和指甲检测的原始数据,文件用回形针别成一摞,最上面那页的边角卷了。她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只旧电子表,秒针在数字屏上跳动。小周坐在右侧,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手指在触控板上不时滑动,切换表格页面,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会议室里还有另外两名队员,一个在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走,一个在翻失踪人口档案的打印件,纸页翻得很快,指腹沾了一点纸灰。
"对位全部完成。"梁砚把马克笔搁在讲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十二枚指甲,十二道最深标记,年份完全吻合。但这只是第一层。"
他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手记碎片影印件。纸页被透明胶带拼合,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缺了角,字迹被水渍晕开过,墨色洇成一片模糊的阴影。这是从507室搜出的许砚手记,已经按时间线初步排序,装订成册,封面上用铅笔写着"手记残页·初排"。
"许砚的手记,三年零七个月,每日记录。"他把影印件翻到其中一页,举到灯光下。纸页上的字迹工整,笔画锐利,记录着当日天气、楼道脚步声频次、夜间敲门时段,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每年八月,整月断更。连续三年,没有例外。"
"之前分析过,八月是凶手置换身份的周期。"小周推了推眼镜,"许砚断更,是为了规避风险,防止被凶手发现她在记录。"
"不只是规避。"梁砚把影印件放下,走到投影仪前,示意小周切换页面。白幕上出现一张手记纸页的高清扫描件,纸页泛黄,纤维纹理在放大后清晰可见,字迹工整,记录着2020年3月15日的楼道动态。纸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折痕,折痕处的纤维被压得发亮,比周围纸面光滑。
"这张纸,纤维检测做过了吗?"梁砚问。
曾莞翻到报告的某一页,指尖在表格上滑动:"做了。这张纸的纸张年份,比许砚独居的时间早了至少八年。纸浆成分、施胶工艺、荧光剂残留,都对应2013年前后生产的作业本纸。跟她平时用的稿纸不是一个批次。"
"2013年。"梁砚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许砚2018年才搬进来。一张2013年的纸,出现在她2020年的手记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记笔记的队员停下了笔,抬头看向幕布。翻档案的队员也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页纸。
"她用旧纸写新记录。"梁砚的手指在投影幕布上点了点那个折痕,指甲在幕布上投出一个细小的影子,"不是随手用的旧纸,是刻意选的。这张纸上记录的内容,表面看是2020年3月15日的楼道动态,但纸是2013年的。"
"为什么要用旧纸?"一名队员问,他叫老赵,在队里干了十几年,说话声音粗,"新纸不能写?"
"因为她记录的不是2020年的事。"梁砚走到长桌另一端,拿起台账2013年那本,翻到有三级划痕的那一页。纸页上的字迹潦草,是楼管的登记,页边距右侧有一道纵向深划痕,起笔处的压痕白点在台灯下隐约可见,"2013年4月,甲-07脱落,对应一道三级划痕,位置在五楼。许砚用2013年的纸,记录2013年的楼栋动态,但把日期写成了2020年。"
他把台账和手记影印件并排放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在嫁接。把旧年份的罪案轨迹,嫁接到新年份的记录里。表面看是三年独居日志,实际是十九年罪案档案。"
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屏幕上的表格还停留在划痕统计页面:"你的意思是,手记里的日期不全是真的?有些页面记录的是当年的事,但纸是旧的,日期被改写了?"
"不是改写日期。"梁砚摇头,语气很确定,"是用旧纸承载旧信息,再把旧信息伪装成新记录。她不需要改日期——她只需要确保,当有人翻到手记时,会以为所有内容都是她独居三年间写下的。旧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归档方式。纸的年份,就是信息的年份。"
"她从哪儿弄来的旧纸?"小林问,笔尖停在本子上,"2007年的作业本纸,2013年的稿纸,这些东西现在很难找。"
"楼栋里有的是。"梁砚说,"老楼住户搬家,旧本子、旧纸、旧作业本,随手扔在楼道里。她闭门三年,有的是时间收集。每一种年份的纸,她都留了一些,专门用来写对应年份的记录。"
曾莞接过话,她把检测报告翻到附页,上面是四十七张纸页的纤维检测结果,按年份排列:"我做了全部手记纸页的纤维检测。三百多页手记里,有四十七页的纸张年份早于2018年。最早的一张,是2007年的作业本纸,对应甲-01脱落的年份。最晚的一张,是2017年的打印纸,对应甲-11脱落的年份。"
"四十七页。"梁砚的声音很平,他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数字,"四十七条被嫁接的旧记录。每一页旧纸,对应一个年份,对应一桩旧案,对应一枚指甲。"
他走到白板前,摘下马克笔的笔帽,在白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的时间线。左边一条标注"凶手归档",从2007年到2021年,每个节点画一个叉,叉的旁边标注楼层。右边一条标注"许砚归档",同样从2007年到2021年,每个节点画一个圈,圈的旁边标注纸张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