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衡坐下来。他示意林隽永也坐。
然后他开始说。
他没有从头说起——两千五百年的故事从头说起要说很久,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他选择了几个节点。就像他教书时讲历史一样——不可能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出来,只能选择最关键的那些转折点。
第一个节点:春秋。他是鲁国一个小贵族家的庶子,因为出身低微被安排去学了史官的技艺。他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不会老。他以为自己和所有人一样,会慢慢地长大,慢慢地变老,慢慢地死去。他甚至曾经期待过变老——觉得老了就可以不用干那么多活了。
第二个节点:秦朝。他亲眼看到焚书。他从火里抢出了竹简。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经历的事情如果不记录下来,就会永远消失。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自己不会老——他已经活了快两百年了,但面容和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第三个节点:唐朝。他遇到了贺知微。贺知微是第一个发现他不会老的人。她帮他设计了第一次"换身份"的方案。她死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孤独——他两千五百年来身边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人。那种孤独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理解他的处境,而那个人即将永远消失。贺知微临终前对他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以后又要一个人了。"
第四个节点:宋朝以后。他开始系统地在竹简上记录自己的经历。每一代人的名字、每一场战争的时间、每一个城市的变迁。他不再只是一个活着的人,他变成了一个记录者。记录者——这三个字是他给自己找到的意义。不是英雄,不是智者,不是神。只是一个记录者。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传给后来的人。
第五个节点:抗战。他遇到了巫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巫逐是谁?"林隽永问。
"和我一样的人。"隰衡说,"也是不老者。但他和我不同——他想利用这种不老,控制世界。"
"他存在了多久?"
"至少跟我一样久。也许更久。"
"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1938年的南京。"
林隽永的笔停了一下。"1938年——南京?"
"他当时化身为一个日本军官顾问。"隰衡的声音变得很冷,"他做了一些事情——我无法原谅的事情。在那场战争中,他推波助澜。南京——"他停顿了一下,"南京的事情,有他的一份。"
林隽永没有追问"什么事情"。从隰衡的语气和1938年南京这个时间坐标中,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隰衡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不是神。"他说,"我只是一个活得比较久的读书人。"
林隽永看着他。一个活了两千五百年的背影,站在二十一楼的窗前,背后是堆满了书的小客厅。这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荒诞感——但同时又有一种无可辩驳的真实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林隽永问。
"因为时代变了。"隰衡转过身,"数字时代来了。到处都是摄像头、数据库、人脸识别。我维持了七十年的身份''隰衡'',正在变得不可能维持。每一张新拍的照片,每一次新的身份核验,都在缩小我的安全空间。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学者——帮我处理可能出现的身份危机。"
"所以您需要我。"
"是的。"
"但不仅仅是这些吧?"
隰衡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不仅仅是这些。两千五百年来,我一直是一个人。我信任过一些人,但他们都死了。我不愿意再经历那种失去。但——"
他看着桌上的竹简。
"也许一个人的记忆不够。也许有些东西,需要有人帮我记住。"
林隽永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拿起那片竹简,翻到正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认出了最上面的一行——那是隰衡的笔迹。
"隰衡。"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隰衡。"隰衡重复了一遍。
两千五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知道了他的名字之后,还愿意叫他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