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风起故园

乱世负红颜 纳兰木楠

第二天午后,八月二十六日,日光穿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婉清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正在跟两只小猫说话。招财蹲在石阶上舔爪子,进宝绕着婉清脚边转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跟那截干饼商量什么重要的事。她手里的小绢帕被攥得皱巴巴的,她把它放在石阶上,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进宝!进宝!”婉清喊了几声,声音从低到高,渐渐带上了焦急。招财蹲在假山石边,尾巴来回甩动,一声接一声地喵喵叫,声音又细又软,像是在喊它的同伴。

听见外面的动静,婉柔掀开门帘走出来,看见婉清站在院子里来回转圈,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婉清,怎么了?”

“六姐!进宝不见了!我到处都寻不到它!”

“它不会跑远的。府院围墙这么高,它出不去。”

“我前前后后找了一大圈,各个厢房、回廊全都看过了!”婉清急得鼻尖发红,伸手指向旁边一直在叫唤的招财,“你看招财,它也可怜,一直在到处找进宝。”招财仰起脑袋,喵呜叫了几声,耳朵不停转动,鼻尖不住嗅着地面,忽然身子一弓,猛地朝着花圃的方向窜了过去。

“跟上它!”婉柔低声道。

姐妹二人跟在招财身后,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跑过被日光晒得发烫的青石小径。招财在花圃边缘停下来,围着几丛密密的花枝打转,叫声比方才更急了。她们蹲下来拨开枝叶,看见进宝小小的身子卡在交错的老树枝杈之间,动弹不得,爪子徒劳地扒拉着木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皮毛被刮破了几处,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招财纵身一跃跳到花坛边缘,围着被困住的进宝来回打转,不停喵喵嘶叫,像是想上前帮忙又无从下手。

“找到了!太好了!”婉清的眼眶一下子亮了,快步上前小心拨开纠缠的枝杈。婉柔也俯下身,二人小心翼翼地将进宝从树枝缝隙里抱出来。招财亦步亦趋跟在脚边,脑袋不住蹭着进宝的身子,像是一句用动作说出来的“你终于回来了”。

婉柔低头查看进宝的伤势,松了一口气:“万幸,伤得不重,只是皮外伤。”婉清怀里抱着瑟瑟发抖的进宝,伸手又摸了摸凑过来的招财,声音软下来:“六姐,你瞧,进宝一不见了,招财就拼了命到处寻它。它们本是一对双胞胎,惺惺相惜,是最要好的伙伴。”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婉柔心底最深处。

一只小猫丢了,它的同伴尚不肯坐以待毙,拼尽全力也要把它找回来。而自己呢——困在这座叶府高墙之内,困在这一方院落里,林倩一个人在北平,一个人在异乡,自己为什么不能主动动身去找她?那些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此刻像是被一只从很深的地方伸出来的手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她站在花圃旁边,看着婉清蹲在地上轻轻抚摸进宝的背脊,那只受伤的小猫在她掌心里渐渐安静下来,蜷成一小团暖融融的毛球。

“六姐,你怎么了?”婉清抬起头看着她。

婉柔站在那里,风从回廊两端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笃定:“没事。我只是在想——有些路,如果我不走,就永远没有人替我走了。”她弯腰把进宝轻轻抱起来,放在婉清怀里,“你说得对。它找得到它,是因为它没有在原地等。”

日影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金白变成橘红,把院墙上的瓦片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云子端着一碟切好的鲜果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果盘里蜜瓜和葡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幅被精心摆好的静物画。“六小姐,七小姐,来吃些水果吧。”

“云子,你也坐下。”婉柔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云子依言落座,把果盘放在石桌上,抬眼便看见婉柔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沉思。她没有急着开口,先拿起一块蜜瓜递给婉柔,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六小姐,您心事重重的,是在思虑什么?”

婉柔接过蜜瓜,没有吃,捧在手心里,目光落在远处被暮色浸染的院墙上:“我在想林倩。她人在北平,也不知道过得安不安全。没有我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被人欺负。她那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可心里一直装着别人的事。她跟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却是一个人在北平。”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在想,我是不是一直在等别人替我做决定。等风头过去,等奉天的戒严松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不是为了继续等的。”

云子的心口猛地一震。板垣和宫崎白山在地下密室交代的那一番话,霎时间全部浮现在脑海里。她原本以为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推动婉柔南下,可婉柔自己心里,已经生出了那个念头。

婉柔抬起目光,像是已经想清楚了什么:“云子,我想去北平找她。”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是否还站得住。她侧过头看着云子,目光里有询问,也有一种像是已经把退路都封死了之后才会有的笃定,“你愿意跟我去吗?”

云子坐在石凳上,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垂在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有完全察觉的复杂:“六小姐,无论您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会一路陪着您。”

婉柔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暮色里最后一道没有被收走的光。她伸出手,把碟子里那块蜜瓜递到云子手里:“那就说好了。”她没有再多说别的。云子接过蜜瓜,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她知道婉柔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把自己的决定摊开放在桌面上,像是把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终于说出口了。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话落进云子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正在缓慢地缠上云子自己的手腕。

八月二十七日清晨,天光刚破开灰蒙蒙的晨雾,整座奉天城还未完全苏醒。街上的行人稀少,秋意从城墙缝隙里渗进来,贴着地面游走,把暑气最后一点余温也带走了。周景澜穿着一身灰布便衫,换下平日那身警服,帽檐压得很低,混在早起出城的人流里,步子匆忙却努力压着节奏,像一个正在赶早路的寻常百姓。昨夜据点遭到关东军搜捕,多条联络线被切断,他知道奉天已经不能再留了,必须趁天亮之前混出城去。

城门口的关卡处,伪警与关东军宪兵分立两侧,逐一盘查来往行人。有人挑着担子被拦下来翻查了半天,干枣洒了一地,蹲在地上慢慢捡;有人被要求出示良民证,翻遍了包袱才被放行。周景澜攥紧袖中那张伪造的路条,强压心底的慌乱,低着头往前走。就在他快要走到卡口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凿子,猛地凿进了他紧绷的神经里:“哟,这不是警务队长周景澜吗?”周景澜的脚步骤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衣领。他缓缓侧过头。

胡毓钟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寻常便服,身后跟着数名便衣宪兵,不动声色已经把四周的退路封死了。胡毓钟缓步上前,目光自下而上扫过他一身的便装,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周队长,这一大清早的,穿着便装混在流民里头,是要往哪儿去?”

周景澜强压着心跳,声音努力放稳:“胡队长,我是要出城去办一桩公事。”胡毓钟往前走了一步:“公事?什么公事需要你卸了官服、隐匿行迹、天不亮就混在流民堆里出城?周景澜,莫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糊弄。”周景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扫向两侧,可四周全是胡毓钟的人,没有缝隙可钻。“胡毓钟,你不要无端揣测。军务机密,不便对外细说,快给我让开。”胡毓钟面色一沉,不再跟他多费口舌,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拿下!”

两侧的便衣立刻扑上来,铁钳一般的手掌死死扣住周景澜的胳膊。他奋力挣扎,帽檐从头上滑落,脸色瞬间惨白:“胡毓钟!我究竟身犯何罪,你竟敢擅自拿我!”胡毓钟往前踏出半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冰寒刺骨:“何罪?你以下犯上,暗中策划刺杀宫崎大佐——就这一桩罪名,给你十个脑袋也不够挨枪子。”周景澜猛地睁大眼睛:“胡说八道!纯属栽赃!我从来没有策划过刺杀!”

“是不是栽赃,到了地方自然会分说清楚。”胡毓钟的眼神没有半分松动,“据点里搜出来的信件、联络记录,证据确凿。容不得你狡辩。”周景澜还要高声抗辩,一名便衣直接掏出布巾堵住了他的嘴。闷闷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再吐不出半句辩驳。他被人推搡着塞进路边等候的黑色轿车里,车门“砰”地合上,震得车窗微微颤动。汽车调转车头,没有驶向城外,而是径直开回奉天城内,朝着关东军秘密拘留处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天傍晚,胡毓钟走进宫崎白山的书房,在桌案前面站定。他的军装上还带着下午行动时沾上的尘土气息,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的、像是终于把那口气放下来之后的笃定:“大佐,周景澜对接的所有网络,已经全部抓获。一共两百六十七人,全部在押,无一漏网。从他那里搜出的联络名单、秘密据点记录,已经清点完毕。奉天城内黄显声的地下网络,这一次被连根拔起了。”

宫崎白山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新送到的奉天城防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奉天警察厅的位置上停了一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做得好。先把人全部押下去,等候处置。”胡毓钟躬身,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书房重新陷入安静。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奉天城的屋顶和墙垛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像是在丈量那道墙还有多厚。他没有立刻关上窗,风穿过窗棂,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