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后方猛地传来一阵阵密集的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更有一股残暴嗜血的杀机如翻涌的浪潮般席卷而来,那股气势让人毛骨悚然。
比恩脸色骤变。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伸出手,死死拉住了尤朵拉的手腕,声音急切而沉重:“圣女,敌人追上来了!你快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顺着海运通道逃出去,那条路他们还不知道!黄金种族的纯正血脉,如今只剩下你了……你要是落到奥古斯手中,那族长和无数族人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圣女!”银狮菲克也挣扎着单膝跪地,那张老脸上满是鲜血与浊泪。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却带着最后的忠诚与恳求,“菲克……往后再也不能守护在圣女身边了。圣女你快逃吧,我与比恩留在这里挡住追兵……你去找魔王,魔王他一定会庇护你的周全。圣女,不要再犹豫了……你已经长大了,应当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尤朵拉紧咬着嘴唇,用力的紧咬之下,嘴角都溢出了殷红的血迹。那丝血腥味在她口中蔓延开来,刺激着她每一根神经。她的泪眼模糊了视线,看了一眼菲克,又看了一眼比恩——这两个将毕生忠诚都奉献给了黄金种族的老臣,此刻正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
尤朵拉猛地抬手,用力擦干了满脸的眼泪。她伸手拿起那柄代表黄金种族族长圣物的黄金圣剑,接过了那只盛放着父亲最后遗命的盒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抽泣还带着颤音,可她已毅然地转过身,朝着密林深处的海运通道跑去。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银狮菲克与比恩艰难地站起身来。两个遍体鳞伤的垂死之人,相视一眼,却同时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比恩。”
“菲克。”
“让我们去杀个痛快吧!”
菲克与比恩大声说着,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豪迈。他们纷纷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如同两头发起了生命中最后一次冲锋的老迈雄狮,朝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数十名追兵疾冲而去。
尤朵拉拼命地跑着,跑着。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她不敢回头,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即将转过山坳的最后一刻回了一次头。泪眼模糊之中,她隐约看到了——那两道魁梧高大的身影,正在没入那数十人的敌军之中。如同两座即将被潮水淹没的礁石,在最后一刻依然顽强地矗立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菲克和比恩。
尤朵拉伸手狠狠地抹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泪花。她咬着牙,在心底对自己发了一个誓——从今天起,从此刻起,她不要再流泪。眼泪是弱者的奢侈,而她,已经没有了继续软弱的资格。
海岛之外,一处隐秘安全的地带。
尤朵拉逃了出来。那条隐秘的海运通道,唯有她父亲圣里奥、银狮菲克以及侍卫首领比恩这些黄金种族最核心的成员知道。即便是奥古斯,也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奥古斯虽然深得族长的信任,但他终究不是黄金血脉的直系传人,有些秘密永远只有族长和其最忠诚的部下知晓。
海岛之外是一片苍莽的山脉,连绵起伏,植被茂密。尤朵拉藏身于一座山峦的山林深处,黄金圣剑静静地放在她的身旁,剑身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掩不住那剑刃上的金色光芒。她倚着一棵粗壮的古树坐着,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望向天空。天空很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可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她那双原本总是闪动着清澈纯净光泽的眼眸,如今变得极为空洞。眼瞳四周布满了骇人的红丝,眼皮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她哭了太久太久,哭红了双眼,直到现在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眼泪,已经彻底流干了。
父亲死了。
菲克叔叔和比恩叔叔,肯定也已经不在了。
黄金种族落入了奥古斯的手中,那个她一直以来都视为兄长、信任有加的人,亲手将她的世界撕成了碎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奥古斯,你怎么能如此狠毒?
尤朵拉心中翻涌着撕心裂肺的悲恸,但她知道悲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今她只是暂时安全,奥古斯绝不会放过她——只要她活着,奥古斯便名不正言不顺,永远无法真正掌控黄金种族。所以奥古斯一定会派人出来搜查她的下落,将她抓回去,或者直接除掉她这个最后的隐患。
可是,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尤朵拉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比恩从她父亲手中转交给她的那只盒子。盒子做工极为精细,用的是黄金种族特有的古老工艺,盒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触手温润。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极为详细的地址,蜿蜒的路线从古兰斯特城一路向外延伸,最终指向一片尤朵拉从未见过的陌生海域。地图的中央,画着一座高耸而起的城堡——那是一座以暗红色为主色调的城堡,城堡的主塔高耸入云,塔尖上似乎还绘着一轮冷月,整个画面透出一股古老、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
看到这张地图,尤朵拉瞬间便明白了。她明白父亲临终前为什么要让比恩拼死将这只盒子交到她手中。父亲是要她去找一个人。
她也想起了菲克在她逃离之前说的那番话——让她去找魔王凌峰。可是,一想起凌峰,尤朵拉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江海市发生的一切:她被奥古斯利用,无意间成为了帮凶,将那些基因战士引到了江海市。那些基因战士在云海摩天大楼里制造了惨烈的袭击,造成了大量无辜市民的伤亡。秦明月姐姐也因此受了重伤,至今仍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这一切,都让她无比内疚,无比心痛。她觉得自己真的没有颜面再去找凌峰了。她怕看到凌峰那双深沉的眼睛,怕看到凌峰身边那些因为秦明月的受伤而沉浸在悲痛中的人们。
可是,不去找凌峰,又能去找谁呢?去找这张地图上标注的那座城堡的主人吗?
尤朵拉茫然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孤独少女,不知该向左,还是向右。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间移过了一整个指节的宽度。然后,尤朵拉缓缓抬起了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起——不是泪水,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淬炼过的、如同黄金般炽热而坚韧的光芒。
“我要变强。”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无比坚定,“我要为父亲报仇,为菲克叔叔和比恩叔叔报仇,为所有战死的族人报仇。我要亲手揭穿奥古斯的阴谋,让他在族人的面前,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我不能继续这样柔弱无能了——绝不!”
尤朵拉眼中的目光变得坚定如铁。她已经做出了最终的选择,这选择一旦做出,便再也无法回头。
她再次拿起手中的那张羊皮地图,仔细地看着地图上那座暗红色的古老城堡,看着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神秘海域。她想起了父亲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她很小的某个夜晚,父亲将她抱在膝头,指着满天星辰对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想要变得强大,想要见识真正的广阔世界,那她可以去找一个人,一个连黄金种族的族长也要敬重三分的传奇人物。
她还记得父亲提起过的那个名字。父亲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她很少在父亲身上见过的敬畏,那是一种对真正的强者发自内心的敬意。
那个名字叫——克莉丝蒂娜。
而在世人眼中,她还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号。
夜之女王。
山林间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来,穿过层层山峦,拂动了尤朵拉额前的碎发,也轻轻掀起羊皮地图的一角。尤朵拉将地图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进怀中,然后握紧了身旁那柄比她手臂还长的黄金圣剑。
她站起身,望向远方。
夕阳正在缓缓西沉,将天边的云层染成大片大片的金红色。那光芒落在她尚且稚嫩却已不再柔弱的面庞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辉。她的父亲不在了,菲克叔叔和比恩叔叔也不在了,但她还活着——而只要她还活着,黄金血脉便永不灭绝。
尤朵拉迈开了脚步,朝群山之外走去。她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了苍莽的山林之中。而在她离去的方向,一座以暗红色为主色调的古老城堡,正在未知的远方,静静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