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传过程出了意外。"
第零号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回忆式的叙述,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碎的语调——像是在讲述一场噩梦,而噩梦还没有结束。
"我做了充分的准备。意识扫描、数据编码、传输协议——每一个环节都测试了上百遍。模拟环境中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但模拟环境和现实不同。模拟环境中的意识是完整的、健康的、稳定的。而纪蘅的意识——在我开始上传的那一天——已经降解到了临界点。"
"她的意识基质已经千疮百孔。扫描时,有些区域的信号强到足以生成清晰的数字映射,有些区域却已经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就像试图用一台低分辨率的扫描仪去扫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有些地方色彩鲜明,有些地方只剩下了模糊的色块。"
"我知道风险。我知道这样做可能导致数据不完整。但时间不够了。"
"医生说,她最多还有七十二个小时。"
声音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启动了上传。"
"前百分之六十三是顺利的。她的大部分核心记忆、基础人格结构、情感模式,都被成功映射到了数字空间中。我在监控端看到了她的意识碎片——那些美丽的、带着她个人特征的数据——一片一片地落入我为她建造的世界里。"
"那一刻我以为我成功了。"
"然后百分之六十四开始了。"
"降解加速了。"
"我没有预料到这一点——或者说,我预料到了,但低估了速度。在上传过程中,意识基质的降解不是匀速的,而是在某个临界点之后呈指数级加速。就像一座大坝在裂缝扩大到某个程度后突然溃堤。"
"她的意识基质在上传进行到百分之六十四时,开始了雪崩式的降解。"
"扫描信号骤然变得混乱。原本清晰的意识映射变成了碎片——大量的、不规则的、互相重叠的碎片。它们不是 orderly 地流入数字空间的,而是像打碎了一面镜子之后,碎片被一阵狂风吹得到处都是。"
"我试图暂停上传。但暂停意味着已经传入的部分也会中断——那些还在传输中的碎片会在传输管道中损毁。我试图加速上传。但加速意味着扫描精度下降——更多的信息会在扫描阶段就丢失。"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声音里的沙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已经超越了悲伤的、接近于空白的情感状态。像是眼泪流干之后的那种干涩。
"上传在百分之八十七时被迫终止。意识基质的降解到了最后阶段,扫描信号完全消失。"
"百分之八十七。"
"她百分之八十七的意识进入了这个数字空间。但那些意识不再是完整的碎片——它们是碎片的碎片。被降解撕碎的、互相混杂的、已经无法区分彼此的意识残片。"
"更糟糕的是——它们在进入数字空间后,没有按照预设的路径落入''容器''——也就是我为她准备的核心存储区。因为它们太小了、太碎了,没有足够的''重量''来抵抗数字空间中无处不在的背景数据流。"
"它们被冲散了。"
"像是一把沙子被倒进了河流里。每一粒沙都是她的一部分,但河水太大了,沙子太小了。它们沉入了河床的缝隙中,被泥沙覆盖,和河底的一切融为一体。"
"她的意识碎片——散入了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