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价为什么会涨?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云川以后会更好。
而云川为什么会更好?因为县衙接下来还会继续往里面砸秩序、砸路、砸沟渠、砸商路。
这群人想买的哪里是地,分明是她后面还没干完的活。
想白吃?做梦。
邵掌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可只要我们真种,不就行了?”
谢昭也笑,“对。所以我从没不让你们拿。”
邵掌柜一顿,旁边几个债主也慢慢反应过来。
谢昭这招并不是让他们亏,而是把“买地等涨”的轻松钱,硬生生变成了“真经营才能跟着云川一起涨”。
想赚,可以。自己下场,买牛,雇工,担歉收,操心秋价,承担今年春耕所有风险。
若只想坐着等县衙把地抬贵,没这个便宜。
右边席位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一个矮胖掌柜迟疑着问:“若我现在改折银,还来得及吗?”
邵掌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刻解释:“我手里才九亩,单独种不划算。”
上午大家还说几家合起来一起做,可现在问题变了。
真要长期经营,谁出多少钱?牛归谁?雇工听谁的?今年赔了怎么算?明年有人想卖地又怎么办?
一百多亩合在一起听着很气派,真落到日常上,全是账。
陆停抬头,“未过契的,都来得及。”
那矮胖掌柜立刻抱着自己的契往左边挪,凳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所有人都看他,他脸一红,“看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九亩地跟我八字不合。”
陈七没忍住笑出了声,有第一个动,后面很快就有第二个。
“我那十二亩也先算算折银。”
“你上午不是说地肯定涨?”
“涨是涨,我家铺子还缺现钱呢。”
“那我也问问……”
右边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不到一刻钟便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邵掌柜始终没动,谢昭也没催他,她知道这种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主意。
果然,等四周稍微静下来,邵掌柜才开口:“谢大人说得都对。可我还是要地。”
谢昭看向他。邵掌柜神色平静,“我不是打算放着。”
“人我会雇,牛我会买,春耕我也赶。既然云川以后认实际经营,那我就经营。”
这回轮到梁守义皱眉,软硬都不吃?
谢昭却没有失望,反而笑了,“好。”
邵掌柜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痛快,“好?”
“当然好。”谢昭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两眼,“至少终于来了个真想做事的。”
这话听着像夸,邵掌柜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果然,下一刻谢昭便问:“那你们一百多亩,今年秋后准备卖什么?”
邵掌柜早有准备,“麦、豆都有。”
“卖给谁?”
“新市粮商。”
“谈过了吗?”
“……还没有。”
“价格呢?”
“秋后再定。”
谢昭点点头,然后没再问,可邵掌柜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就在同一间屋里,左边那些选择折银的农户旧债,已经被陆停一笔笔和新市的秋货预订对上了。
有人保住地,粮商提前锁了货,债主拿到银,三边已经开始往下走。
而他这边地还没到手,秋后的粮更没人要,邵掌柜目光在那本秋货账上停了一瞬。
谢昭看见了,却像没看见一样,只低头喝茶。
她现在一点都不急,真正能把这些债主赶下赌桌的,未必是成本。
而是另一群已经坐在桌边的人,那些粮商、油坊、商号,眼下可都在抢秋后的货。
一亩地值不值钱,从来不是看它写在谁的契上,得看它种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抢着要。
谢昭慢慢放下茶盏,很好,地的问题解决不了。
那下一步,就不跟他们谈地了,谈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