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心一沉。
“朕意已决。”朱棣目光扫过群臣,“神机营保留原制,仍由瞻均统辖。然须抽调一百名熟谙火药、枪械的匠人,入驻兵部武库司,将颗粒火药、燧发枪基础制法录档成册,由武库司监管。”
“以此为条件,朕赐神机营五年专营之权——五年之内,西山工坊所产新式火器,仍由神机营优先装配,兵部、工部不得强令推广至九边。”
“五年之后,视北疆局势,再议火器扩散之事。”
旨意一下,殿中神色各异。
齐王、谷王对视一眼,虽未全功,但“百名匠人入驻武库司”已是一步大棋——有了这些匠人,兵部便能逐步掌握神机营火器根本,日后制衡便有底气。
夏原吉稍舒眉头,五年专营虽长,但总算将火器制造纳入朝廷监管,国库压力或可缓解。
朱瞻基垂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百名匠人……足够了。只要这些人入了武库司,他有的是法子慢慢撬开他们的嘴,将神机营的秘密一点一点掏空。
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武将队列中,那几位边军总兵在京的代表。
刘荣、陈怀、曹义……这些老将,今日亲眼见到神机营“十比一”的战绩,心中忌惮恐怕已达顶峰。而陛下旨意中“五年专营”四字,更意味着边军五年内仍无法获得新式火器。
怨气,已然种下。
“臣,领旨。”朱瞻均伏地叩首。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退朝后,朱瞻基缓步出宫。
心腹太监悄然贴近,低语:“殿下,宣府刘总兵的信使已至别院,言‘愿听殿下差遣’。大同陈总兵、延绥曹总兵亦递来密信,皆对神机营独占利器深表不满。”
“很好。”朱瞻基望向北方天空,“告诉刘荣,边军的委屈,孤明白。五年虽长,却非不可变通。只要边军与东宫同心,日后火器、粮饷、战功……皆有斟酌余地。”
“至于那百名匠人……”
他微微一笑:“让武库司好生招待。都是国之栋梁,不可怠慢。”
太监心领神会:“奴才明白,必让他们‘宾至如归’。”
乾清宫暖阁内。
朱棣独坐案前,指尖轻叩那份《北疆战事对比图》。
纪纲跪禀:“陛下,齐王退朝后直接回府,未与任何人接触。谷王则去了都察院周廷玉府上,密谈两刻钟。”
“说了什么?”
“周府戒备森严,奴婢的人未能近前。但谷王出府时,面色似有喜色。”
朱棣沉默片刻。
“那百名匠人,你亲自挑。”他忽然道,“要真正懂火器、忠心耿耿的。去了武库司,明为录档,实为坐探——朕要知道,兵部、工部,乃至东宫,究竟想从神机营手里挖走什么。”
纪纲心头一震:“奴婢遵旨。”
“还有,”朱棣抬眼,“盯紧刘荣、陈怀、曹义。边军若与东宫走得太近……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阁外暮色渐沉。
朱棣望向西山方向,那里是神机军工坊所在,日夜炉火不熄。
“瞻均……”他低声自语,“祖父能给你的,只有五年。”
“五年之内,你若不能将这大明军制彻底掀翻,今日退的一步,便是明日败的根源。”
“而你的兄长……已然出招了。”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没入宫墙。
黑夜笼罩紫禁城,也笼罩着大明波谲云诡的朝堂与边疆。
那百名即将入驻兵部武库司的匠人,如同百枚棋子,悄然落入一盘更大的棋局。
而执棋者,已不止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