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朱瞻均,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动作略显迟缓,却一丝不苟。
“平身。”朱棣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微微放缓,“工部仿制新铳炸膛之事,你已知晓?”
“臣已知晓。”朱瞻均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册,“此乃臣收到工部炸膛消息后,连夜命西山匠师复核的《工艺对比录》。其中详细列出了神机营传授给工部的工序,与西山现行工序之间的差异。”
太监接过,呈上御案。
朱棣展开,只见纸册分左右两栏:左栏是神机营传授的工艺,右栏是西山现行工艺,中间以朱笔标注差异。凡传授内容有简化或改动之处,皆一一注明,且附上了“为何简化”的说明。
朱棣的目光从纸册上移开,落在朱瞻均脸上:“你事先便知,传授的工艺有简改?”
“回陛下,臣知道。”朱瞻均答得坦然,“但臣并非有意藏私,而是不得不如此。”
殿中顿时哗然。
齐王厉声道:“好一个‘不得不如此’!太孙殿下这是承认,蓄意以残次之法欺瞒朝廷了?!”
朱瞻均不慌不忙,转向齐王,拱手道:“齐王叔息怒,请容小侄解释。”
他转回身,面对朱棣,声音清朗:“陛下明鉴,神机营传授给工部的工艺,确非西山现行最高标准,但绝非‘残次之法’。以枪管锻打为例——牛大力传授的‘九折九锻’法,若严格按口诀操作,包括‘锻后淬水’这一步,制成的枪管完全合格。但牛大力传授口诀时,并未强调淬水步骤,这确实是他的疏忽。”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而,工部仿制此铳时,可曾有人严格按工序执行?可曾有人在每折锻打后,检验铁料温度是否达标?可曾有人记录淬水次数和时机?”
“这……”王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大人不必为难,我来替你说。”朱瞻均目光转向工部侍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工部将九折九锻简化为七折五锻,以节省工时;淬水步骤因‘影响进度’被省略;甚至连铁料的选择,也未按神机营‘福建精铁三锻’的要求,而是就近采用了京郊土炉的铁料——含硫量高、杂质多,锻打再多也难保韧性。”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臣派暗卫暗中调查的记录。工部制造这批新铳的全过程,包括何时偷工减料、何人擅改工序,皆一一记录在案。请陛下御览。”
殿中死寂。
王襄脸色惨白,双腿打颤,几乎站不稳。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却不知朱瞻均早在入驻之日便布下了眼线。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杂役、学徒,甚至是夜间巡更的老卒,其中竟有数人是神机营的暗探!
朱棣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面色越来越沉。最后,他将文书合上,放在案头,目光如刀般扫过王襄:“王襄,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陛下……臣、臣……”王襄扑通跪地,浑身抖如筛糠,“臣是一时糊涂……想着反正神机营传授的工艺有冗余,稍微简化一些,也能用……”
“能用?”朱棣冷声道,“炸膛的铳管,就是你的‘能用’?!”
“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朱棣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齐王和谷王:“二位王叔,还要继续追究神机营‘藏私’之罪吗?”
齐王面皮抽搐,却仍强撑着道:“陛下,纵然工部有偷工减料之责,但神机营传授工艺时未强调关键步骤,亦属失职。若非牛大力遗漏淬水步骤,工部也不至于铸成大错……”
“齐王叔此言差矣。”朱瞻均接口,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牛大力传授的工艺口诀中,‘锻后淬水’四字写得明明白白,工部录档时亦有抄录。王襄大人为赶工期,命匠坊跳过此步——这是王襄的决策,而非牛大力的过失。”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这是牛大力当日默写的工艺口诀原稿,请陛下过目。口诀第十一行,‘每折锻毕,入水急淬,三起三落’,字迹清晰可辨。”
朱棣接过,目光扫过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将口诀原稿递给太监:“传示群臣。”
纸卷在金忠、李庆、张辅等人手中逐一传递。每个人都看见了那一行字——确实写得明明白白。
齐王脸色铁青,却再也找不到反驳之词。
朱棣这才缓缓开口:“传旨。”
太监展开空白圣旨。
“一,工部侍郎王襄,督造不利、擅改工序,致新铳炸膛险酿大祸,革职查办,交刑部议罪。”
“二,京营试射受伤士卒,由太医院全力救治,内帑拨银抚恤。”
“三,神机营匠人牛大力,传授工艺虽有疏漏,然非有意欺瞒,罚俸三月,仍留工部录档。令其重新完整传授枪管锻打全法,不得再有遗漏。”
“四,火器推广章程照旧推进,不得因噎废食。工部、兵部重新审核工艺全流程,确保每道工序皆经严格检验,方可量产。”
旨意一出,殿中神色各异。
齐王、谷王虽未全胜,但王襄被革职,也算折了朱瞻均一根羽翼——毕竟王襄是当初力主“神机营藏私”的急先锋,如今反被自己人坑了,这份憋屈足够让东宫一系收敛几分。
张辅、朱能等武将则暗暗松了口气——陛下终究没有因工部的失误而削神机营权柄,这便好。
而朱瞻基……始终未发一言。
他站在太子朱高炽身后,垂着眼睑,仿佛事不关己。但当朱瞻均目光扫过他的方向时,却捕捉到了他唇角那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朱瞻均心中一凛。
兄长在笑什么?
王襄被革职,对他而言分明是损失,他为什么要笑?
退朝后,朱瞻均被内侍引至乾清宫暖阁。
朱棣独坐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工艺对比录》,指尖轻轻叩击着纸面。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两个字:“坐吧。”
朱瞻均在锦凳上坐下,等了一会儿,见祖父仍不开口,便主动道:“孙儿擅自在工部安插暗探,未曾事先禀报,请皇爷爷责罚。”
“朕若是要责罚你,方才在朝上便说了。”朱棣终于抬眼,目光中竟有几分疲惫,“你做得没错。若不布下暗桩,今日王襄便能将炸膛的罪名全推到你头上。”
朱瞻均低头:“孙儿只是不愿被人栽赃。”
“朕知道。”朱棣靠回椅背,望着屋顶的蟠龙藻井,“王襄背后是谁,朕也清楚。他一个工部侍郎,若无东宫授意,哪来的胆子擅自修改工序?”他摇头,“他不过是想替瞻基讨一件‘大功’——用神机营的法子造出新铳,然后再反过来指责你的工艺有问题,以此拖延三年之约。”
朱瞻均沉默。
“但你今天应对得很好。”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孙子,“以退为进,先认‘知法不精’,再出示证据反咬工部偷工减料。既保全了自己,又没把瞻基逼到绝境——你还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深:“你为何要留手?”
朱瞻均沉默良久,终于道:“因为今日若将矛头直指皇兄,朝堂必会分裂。眼下北疆未平,火器推广刚起步,若此时兄弟阋墙、党争加剧,于国无益。”
“你倒是顾全大局。”朱棣不知是赞是叹,“但你那位兄长,未必会领你的情。”
“孙儿不求他领情。”朱瞻均抬起头,目光坦然,“只求他不要在大敌当前时,拖大明的后腿。”
朱棣凝视着他,许久,微微点头:“你能这样想,很好。但你要记住——有些人的野心,不会因你的退让而收敛。今日你留他一分,明日他便敢进一尺。”
“孙儿明白。”
“去吧。”朱棣挥了挥手,“伤还没好利索,别站太久。让于谦送你回西山。”
朱瞻均起身,躬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朱棣忽然叫住他:“瞻均。”
“孙儿在。”
“那卷《工艺对比录》中,你列出的‘西山现行工序’,有几处与朕所知的不同。”朱棣目光如炬,“那些工序,是不是你神机营最新的机密?”
朱瞻均心头一震,下意识想否认,却在对上祖父那双历尽风霜的眼睛时,改了主意。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
朱棣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那些新的工序……保护好。”
朱瞻均鼻头一酸,重重跪地:“孙儿遵旨。”
他退出暖阁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
西山方向的天际,晚霞如火烧云一般绚烂。
那间灯火通明的密室中,铁面人正俯身在一块钢制模具上,手握刻刀,一笔一划地修正着冲压槽的弧度。汗水从他的面具边缘渗出,滴落在模具上,又被炉火蒸发。
于谦守在门外,听得里面传来持续的锉磨声,间或夹杂着铁锤敲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