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菜市口

这时沈墨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朱瞻均手边:“喝了这碗药,咱们再说下一步。”

朱瞻均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端起碗一口气喝干,苦得嘴角直抽。

于谦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伤怎么样?”朱瞻均抹了抹嘴:“还死不了。”

说着拍了拍衣下的药布,“张三丰师父留下的几味药确实管用,但这半个月来,背上旧伤总在夜半发作,疼得人发汗。御医说是余毒未清,让我安心静养。”沈墨言在一旁冷冷插话:“御医?哪个御医?”

朱瞻均道:“太医院右院判柳如松。”沈墨言面具下的眼神骤然一凝:“柳如松?那是东宫早年安插在太医院的人,齐仲明供出来的名单里有他。”朱瞻均和于谦同时看向沈墨言,议事室内静了一瞬。

于谦缓缓道:“那柳如松隔三日便来给你请一次脉,说是传自太医院的‘温补促愈’法,却一直不见起色。”

沈墨言道:“我早该想到的,我的后半截左手掌被熔炉烧坏,当年齐仲明送我去治伤,那个大夫就是柳如松帮着找的。他医术不差,但心术不正。”

朱瞻均沉吟片刻:“你是说,柳如松给我开的药有问题?”

沈墨言拿起桌上空碗,凑到鼻端闻了闻:“可惜已经喝完了。你方才喝的药,是按照张三丰留下的方子新配的,我没掺别的。但前几日柳如松开的那几剂药,我见他把渣滓收拾得干净,又总说‘药性相克不宜久存’,便取了药渣偷偷查验,发现有两味药——桑螵蛸和川乌——分量超出了常用量。前者伤肾,后者有毒,两味相合,最是阻碍筋骨愈合。久服下去,你的旧伤不但不愈,还会慢慢溃烂,待到察觉时,已经药石难医了。”

朱瞻均脸色微沉:“他每次来都亲手煎药,盯着我喝完才走,说是怕下人不精心。”于谦倒吸一口冷气:“好阴毒。”

萧七娘在地牢里待过,见识过东宫的手段,此刻并不太过惊讶,只是追问:“沈先生,此事可否利用?既然柳如松想害人,不如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得手。”沈墨言看着她,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翘:“七娘这主意不错。”朱瞻均也笑了:“咱们正愁找不到借口料理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柳如松用毒,我们便将计就计,让他把‘害死’我的功劳记在东宫头上。”于谦补充:“此事还得与纪纲通个气。锦衣卫一直盯着太医院,如果他那边提前动手,我们的局就破了。”朱瞻均点头:“明日我让人传话,约纪纲夜半西山一见。现在先把周顺处理掉。”

一说周顺,沈墨言便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细笔绘着工坊的地形,其中镂刻间被圈了红点:“周顺今晨还在工坊里,明日轮他值守。他每次交接情报,都是趁入夜后将自己的工牌挂在外墙的铁钉上,然后去西北角的净房如厕,那地方有个低窗,外面是条干涸的排水沟——接应的人就从那里取走放在砖下的油纸包。我们可以在他下一次挂工牌时,留好伪造的情报,引他把错的东西交出去。”

于谦说:“不必这么麻烦,他既然已经暴露,直接抓来审更省事。免得夜长梦多。”

朱瞻均却摆手:“不。周顺只是小卒,抓了他,东宫便知自己安插的眼线出了问题,会立刻切断柳如松这条线,我们还怎么钓大鱼?”他看了看萧七娘,“七娘最了解周顺的接头习惯,这件事让她去办最合适。”萧七娘没有推辞:“我需要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油纸包,里面塞一份假情报,再在纸角画上我惯用的暗记。周顺虽然叛变,但他不知道我真正的暗记是新式暗纹,他只会认得旧式的,见到假情报上有旧暗记,便会放进去。等那情报递到东宫手上,便能让对方以为西山工坊正在仿制一种有缺陷的枪机,引他们投入小批量生产,到时炸膛的苦头够他们受的。”

沈墨言听了,从工具架上取下一个黄铜圆盒:“我正好有一块废弃的闭锁凸轮,外形跟新式零件一模一样,内部却故意留了两道细槽,打两发弹就会卡死。你把这东西也放进油纸包,周顺会当成宝献上去。”萧七娘接过,掂了掂:“好,明日动手。”

次日傍晚,萧七娘换上了一身工坊匠师的青色短打,胸口挂着镂刻间的临时工牌。

周顺并不认得她本来的样貌——她化名华七娘时在东宫匠作监,用的是一张连她自己都不常用的面皮,此时她以真面目出现,倒没有人怀疑。

她贴着墙根走进镂刻间外廊,远远看见周顺正坐在角落里打磨一件雕刻黄铜筒子的模具,嘴里哼着小调。

萧七娘没有惊动他,只按照沈墨言画的地形,绕到西北角净房外,果然看见外墙钉上挂着一枚半旧的木工牌。

她四下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钉墙下方砖缝的豁口里,那位置恰好是周顺平时放情报的地方。

油纸包上沾了些炭灰,看起来就跟刚从工坊里带出来的一样。

子夜,更鼓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