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铜禁暗渡

与此同时,徐州利国监。

利国监自古是北方铸铜重镇,官炉数百座,虽然大半废弃,但旧铜渣堆得像小山,铜匠村家家户户都藏着从老炉底扒出来的焦铜、破铜器、断香炉。萧七娘就在镇东街赁了一间半塌的铺面,挂出一块木牌:“募铜铸佛,广结善缘。”

她已换了身份,不叫华七娘,更不叫萧七娘,对外自称是五台山下来的净尘师太,奉师命为文殊殿铸一口万斤铜钟,云游四方募化铜料。她穿一身灰布僧袍,头顶裹着布巾,手里捻一串铜珠子,眉眼低垂,说话温和,看着就是个出家人。可利国监的铜匠起初只当她是个化缘的尼姑,等到她随手抓起一把铜渣,放在舌尖一舔,又用指甲在渣面划了一道,便说出“这炉铜含锡二成,火候过了三分”时,众铜匠才骇然住声——这分明是吃铜饭几十年的行家。

不出十日,铜匠村的破铜器、旧铜渣、老炉底,便源源不断送进她的铺子。萧七娘白天笑盈盈地收铜,夜里关起门来,把好铜、次铜、杂铜分开,用一口小坩埚熔成铜锭,藏进铺后的地窖里。拢共算下来,竟然积了三千八百余斤。

她心里盘算:照这个收法,再有个十来日,兴许能凑满五千斤。只要这批铜能运回西山,工坊就能多撑一个月。

可这天午后,一个穿直裰、戴万字巾的中年人踱进了铺子。那人面上堆笑,说自己是徽州笔商,路过此地,想为老母捐一口铜钟祈福。萧七娘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一声——那人虽然换了衣帽,可眼角那道鼠须、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分明是东宫詹事府的书办尤拴!当年齐仲明带他到匠作监核过一次账,萧七娘记得清清楚楚。

她面色不变,笑着迎上去:“施主孝心可嘉。不知要铸多大的钟?若是铜料不足,贫尼可以代募。”

尤拴也不急着答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碎铜,忽然问:“师太这些日子收了不少铜吧?都放在何处?何时运走?”

萧七娘叹口气:“都是善众捐的碎铜,看着堆头不小,熔化了没多少。贫尼想凑足六千斤再就地铸钟,免得来回搬运。”

尤拴“哦”了一声,点点头,又随意问了几句,便告辞了。临出门时,他回头深深看了萧七娘一眼,萧七娘面上挂着出家人的慈悲笑,心里却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当晚,萧七娘锁了铺门,从后窗翻出去,绕到镇后三里外一座废砖窑。窑里蹲着一个瘸腿老铜匠,名叫孙老蔫,是利国监土生土长的老把式。早年朝廷禁铜,他曾帮着官府炼过几次官铜,后来腿瘸了,便在家种田,但镇上铜匠都服他。萧七娘来收铜的第一日,便是孙老蔫替她镇住了那些想使诈的泼皮。

孙老蔫听她说完尤拴的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那人是东宫派来的。他今儿没搜你的铺子,是不想打草惊蛇。明儿他必定带人来,把你的铜料连锅端。”

萧七娘问:“孙老伯,可有法子?”

孙老蔫磕了磕烟锅:“法子是有,就看你舍不舍得这些铜。”

“铜是死的,人是活的。”萧七娘说,“只要能保住铜,叫我扮猪扮狗都行。”

孙老蔫咧嘴一笑:“好。你听我的。”

第二日一早,尤拴果然带着两个长随,大摇大摆闯进铺子,声称奉东宫令稽查私铜。推开门一看,满屋碎铜仍在,萧七娘却不见了。铺子后间,一个穿着灰布僧袍、戴着斗笠的人正背对着门打坐,身形瘦小,一言不发。

尤拴厉声道:“净尘师太,铜是你的,人也是你的,躲是躲不掉的!”

那人缓缓回头,斗笠下露出一张乡下媳妇的圆脸,根本不是萧七娘。孙老蔫从后门探进头来,赔着笑:“尤爷,您找师太?她天不亮就走了,说去乡下化缘,三五日才回来。这屋里的铜,都是镇上有头脸的善主捐的,您要查便查,可别砸了菩萨的东西。”

尤拴脸色铁青,命长随翻箱倒柜,连地砖都撬了几块,却只找到一些碎铜渣。他咬牙道:“她一个女人,带着几千斤铜,走不远!给我搜镇口!”说罢带着人冲了出去。

可萧七娘早已不在镇上了。

天没亮,孙老蔫的两个儿子便用独轮车,把地窖里的铜锭一车车运到镇北五里外的水汊边。那里停着十二条运粪的旧船,船舱底都钉了双层木板,夹层里藏着铜锭,面上堆着厚厚的米糠和猪粪。萧七娘换了一身粗布裙袄,脸上抹了锅灰,扮作孙老蔫的侄女,蹲在第一条船的船尾,手里攥着一根竹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