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武将的厉声呵斥,冯道神色淡然,不辩不怼,只转头直视御座,继续陈情,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陛下,乱世之根,在民心;王朝之基,在苍生。得民心者,无需杀伐而天下自安;失民心者,纵使百万铁骑,亦难守寸土江山。”
“臣所谓私通藩镇,更是无稽之谈。河东刘知远,手握十万重兵,据太行天险,隐忍多年、城府极深。此人盘踞河东,不臣之心早已昭然,绝非臣一言一语可以煽动,亦非臣一纸一书可以勾结。他闭关拒诏、拒不臣服,非是信臣、助臣,而是看透大辽失民、大势将倾,故而蛰伏蓄力、静待天时。”
这句话一出,耶律德光神色骤然一凝。
刘知远的蛰伏观望,是他近日最忌惮的隐患。他数次遣使前往太原,征召刘知远入汴,对方次次以伤病、河东防务繁重为由推脱。他始终疑惑,刘知远为何敢以一隅之地,抗衡大辽举国之势,今日经冯道一语点破,心底骤然通透——不是刘知远兵力强盛,而是大辽已然失尽中原民心,给了天下藩镇可乘之机。
冯道继续缓缓道来,层层拆解天下棋局,暗线尽露、大势分明:
“刘知远深谙乱世之道,不与大辽争锋于一时,不与朝廷对峙于一刻。他坐拥天险、休养兵马、安抚河东百姓、收拢流离士卒,不主动叛乱、不俯首臣服。看似中立观望,实则坐观陛下失民、坐待大辽内耗。待到中原民心尽散、朝堂勋贵内斗不止、兵马疲于平叛、国库耗竭一空,他便会顺势南下、吊民伐罪,不战而收中原万里河山。”
“此乃枭雄隐忍之谋,绝非臣私下勾结、暗中授意。臣一介文臣,无兵无权、无势无党,如何能驱动一方藩镇、左右天下枭雄?臣往来州县,安抚流民,身边仅有寥寥数名仆役,并无信使暗通河东,此事陛下可遣人细细核查。”
一番话,彻底戳破河东棋局的隐秘真相,也间接推翻了“私通藩镇”的滔天罪名。无激烈辩驳,无厉声自证,仅以天下大势推演,便让罪名不攻自破。
紧接着,冯道话锋一转,直指大辽朝堂的核心弊病,句句清醒、字字刺骨:
“至于诸臣所言离间胡汉、心怀旧晋,更是本末倒置、一叶障目。胡汉离心,非是臣一言所致,而是治法不同、待遇不均、杀伐无度日积月累而成。”
“契丹将士多视中原百姓为附庸、为刍狗,劫掠不以为罪、苛虐不以为过;中原百姓饱受兵祸、屡遭欺凌,求生无路、控诉无门,日积月累,怨毒入心,胡汉隔阂愈积愈深。臣居中调和、秉公处事,劝将士止劫掠、劝朝廷轻赋税、宽赦流离百姓,只为消解隔阂、安稳社稷,何来离间之说?”
“若臣真心怀旧晋、意图复辟,当年汴梁城破、国亡君死、满城惶惶之际,臣大可殉国尽节、博取忠名,亦可隐退山林、避祸乱世,何苦屈身事辽、背负污名、孤身周旋于朝堂虎口之间?何苦耗费心力、规整吏治、救济流民、保全中原万千百姓?”
句句属实、事事可证,情理兼备、通透豁达。
满殿汹汹杀气,竟被这一番从容通透的言论,渐渐压得平息大半。不少原本跟着附和弹劾的底层契丹武官,神色也悄然松动。他们常年在外领兵,亲眼见过百姓流离,心里隐约明白,连年劫掠,确实让中原人恨透辽军。
冯道始终未曾说一句“臣无罪”,未曾求一句“陛下明察”,可满堂文武、包括一众怒气汹汹的契丹勋贵,心底都已然清楚:冯道无过,大辽失道;冯道无罪,乱世失心。
耶律德光端坐御座,周身戾气渐渐收敛,眼底躁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静与彻骨的清醒。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这数月以来的所有乱象:为何越平越乱、越剿越叛?为何重兵在握、却守不住中原寸土?为何入主汴梁数月,民心不附、藩镇离心?
不是冯道养乱害国,不是汉臣暗藏异心,而是大辽以草原杀伐之法治中原农耕之民,本末倒置、逆势而行,早已失尽天道人心。
这一刻,他心中的猜忌、暴怒、怨怼,尽数化作深沉的忌惮与悔悟。
他陡然看清了最残酷的帝王真相:今日若听勋贵之言,诛杀冯道,便是亲手斩断大辽安抚中原的最后一根纽带。
冯道一死,中原再无可以调和胡汉、安抚民心、规整吏治、维系秩序的能臣。届时万千汉臣寒心、天下百姓失望,各地叛乱彻底失控,四方藩镇顺势起兵,刘知远必将即刻南下,大辽彻底失去坐镇中原的所有契机,只能狼狈退回北疆草原。
杀冯道,则失天下人心;留冯道,尚有一线生机。
这便是乱世帝王最冰冷、最现实、最无解的取舍。
殿中沉寂良久,耶律德光缓缓抬手,止住了还想继续辩驳的麻答一众勋贵。
他的动作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帝王权威,瞬间压下满殿嘈杂,整座朝堂再度死寂无声。
“够了。”
短短二字,低沉冷冽,终结了这场持续良久的朝堂构陷。
麻答满脸不甘,依旧上前一步,拱手急谏:“陛下!冯道巧言惑主、暗藏祸心,今日不除,他日必为大辽巨患!恳请陛下三思!”
耶律德光冷眼瞥他一眼,目光沉寒,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卿等只知杀一人以泄私愤,不知杀一人而失天下。”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直接定死了今日朝堂的结局。
一众契丹勋贵尽数僵在原地,满腔愤懑、满心不甘,却无人再敢多言一字。他们已然听懂,帝王心意已决,这场蓄谋已久的绞杀,彻底落败。众人互相对视,眼底藏着不甘,却只能悻悻退回班次,按剑而立,不再发声。
耶律德光目光重新落回冯道身上,复杂难言。有愧疚、有忌惮、有释然,更有一丝难以消解的隔阂。
他清楚冯道忠贞济世、心怀苍生,无谋逆之心、无害国之举;可他同样清楚,冯道心中效忠的,从来不是大辽皇权、不是他这位帝王,而是中原万民、华夏文脉、乱世秩序。
这般臣子,可用、可敬、可倚仗,却永远不可全然信任。
君臣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经此一役,彻底生根固化,再无修复可能。往日的倚重信任、君臣相得,彻底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帝王权衡利弊的利用、彼此心知肚明的疏离。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威严,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诸臣所劾四罪,查无实据,皆是臆测罗织,今日一概作废。冯道无罪,官复原职,依旧总领中原文事、安抚州县、规整吏治,一如从前。”
此言一出,右班汉臣心中齐齐松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不少人肩头不自觉松弛下来。
可冯道依旧神色淡然,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欣喜,无半分官复原职的庆幸。他只是静静躬身,从容应道:“臣,遵旨。”
不惊、不喜、不怨、不争。
这般极致的淡泊,落在耶律德光眼中,更添几分复杂忌惮。他愈发明白,这位汉臣太傅,早已超脱了寻常臣子的喜怒哀乐、荣辱得失,世俗的官位权势、生杀荣辱,早已无法牵绊其本心。
朝堂风波看似落幕,可暗流早已汹涌,席卷南北天下。
紫宸殿朝会散去,百官依次躬身退朝,步履匆匆、神色各异。契丹勋贵离去之时,纷纷回头侧目,看向冯道的目光充满怨毒与不甘。今日未能除掉冯道,已然打草惊蛇,日后朝堂之争、胡汉之隙,只会愈发激烈、愈发凶险。几人低声交谈,言语之间,已然开始筹谋下一次寻机发难。
中原汉臣则大多神色羞愧、低头疾走。方才众人冷眼旁观、噤声避祸,坐视恩人身陷绝境、被人构陷,此刻冯道沉冤得雪、官复原职,众人心中有愧,无颜与其对视。仅有一位老臣,走过冯道身侧时,极快地微微颔首,算作无声致意,不敢停留片刻,匆匆离去。
偌大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人心离散、裂痕遍布。
冯道缓步走出紫宸殿,依旧是孤身一人,步履从容、不急不缓。初秋冷风迎面吹来,拂动他鬓边霜发、吹动素色官袍,寒凉刺骨,却吹不动他眼底的澄澈坚定。
方才殿前一番对答,他自始至终,不辩清白、只论大势,不求自保、只求安民。看似轻松化解死局,实则是以一己通透,硬生生稳住了濒临崩塌的中原秩序,为乱世苍生留住了一线生机。方才立于殿中,他心中早已做好赴死准备,倘若耶律德光执意听信谗言,他也不会有半句求饶,只求临死之前,将这乱世兴亡道理讲给帝王听。
宫阶之下,心腹王佑静静等候,身侧牵着两匹挽马,见冯道安然出殿,紧绷的身形瞬间松弛,眼底泛红,满心酸涩委屈,却不敢多言,只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王佑彻夜未眠,昨夜听闻朝堂要弹劾冯道,一夜辗转,天未亮便早早来到宫门外等候,心中悬着一块大石。
冯道微微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淡淡道:“回府。”
车马缓缓启程,驶离皇城,穿行在汴梁街巷之间。街巷依旧残破萧条,流民蜷缩街角,枯骨隐于荒草,秋风卷着枯叶尘土漫天飞舞,满目疮痍、满目悲凉。市井之间,先前漫天非议、造谣唾骂的流言尚未散尽,百姓依旧懵懂盲从,不知朝堂真相,依旧有人对着车舆指指点点、低声非议。街边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远远望见太傅府的车驾,低声交谈,言语之间,仍在痛骂冯道屈膝事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