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琵琶半遮面

深情可待 东农十三少

考场里——我带了一瓶冰水进去。塑料瓶。瓶身上结着水珠。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落在答题纸旁边、落在那块你已经不记得是什么的橡皮旁边。

我每隔一会儿就喝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让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那瓶冰水——从满的到半瓶到空——从瓶身结满水珠到水珠干了——像这两天时间的流逝。

而它就那样——慢慢地融化——在我的记忆里——比任何一道大题都清晰。

我的心理素质不好——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这是事实。不是自谦。是复盘之后的结论。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不管考成什么样——那个夏天、那条路、那个陪我走到最后的人——都不会变。

考完的一周左右——日子忽然变得空了。

不是“解放了“的兴奋。是一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空。就像你跑完五公里之后停下来——腿还在抖、心还在跳、但你已经不在跑道上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估分。

拿着标准答案——一道一道地对照。每一道题后面都有一个数字——加在一起——就是你的分数。不是真实的分数。是“大概“。但这个“大概“——比真实的分数更让人焦虑。因为你知道:如果估高了——志愿填高了——滑档。如果估低了——志愿填低了——亏了。

她估得比我准。她比我细心。她不会像我那样“这道题可能给步骤分吧“地自我安慰。她会严格按照评分标准——扣就是扣、给就是给。

报考。

填志愿表。那张表——比任何一张试卷都重要。因为试卷上写的是“ABCD“,志愿表上写的是“未来“。

我们一起趴在桌子上看报考指南——那本厚厚的、印着全国所有大学所有专业的书。翻到某一页——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我凑过去看——是某个城市的某个学校。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但我记住了那个页码。

一起吃饭。

不是食堂。是校门口那家小饭店。不是火锅——是炒菜。一盘鱼香肉丝、一盘地三鲜、一盘拍黄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过去几次那样——但这一次——没有“明天还要上课“的紧迫感。

晚上——一起去县城新建的立交桥溜达。

立交桥。县城里新修的。不高——两层。但在这座小城里已经算“地标“了。桥上有人散步、有人吹风、有人站在栏杆旁边看下面的车来车往。

我们走在桥上。

没有牵手。或者是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一起在这座小城里散步了。

同寝室的忙着照相留念。

相机——不是数码的。是那种胶卷相机。每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站在操场上、站在寝室门口——“咔嚓“一声——定格。

吃散伙饭。

不是老七走那次。是所有人一起。全班。最后一次。

有人哭了。有人醉了。有人笑着说“以后常联系“。有人沉默着把酒杯放下了。

然后——准备大家四散到天涯……

我最后也不确定她最后填了哪个学校,因为估分她要比我高30分,大概率不会考到同一个学校了。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去同一个城市,但那时候我们对未来充满信心,异地也不是问题,只有我们离开这炼狱般的高中就可以了。

这些——在那一刻——都还是未知数。

但——那瓶冰水慢慢融化的画面、立交桥上的风、她估分时低头的侧脸、散伙饭上大哥没说出口的话——这些——已经够了。

因为——不管四散到哪里——有些东西是散不掉的。

就像老七说的——“高考之后我会回来看大家的“。

就像赵野唱的——“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就像她信里写的——“只要有你,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通道已经走过了。

门的那一边——是什么?

不知道。

但——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