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手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冯老顺停了一会儿:「他说完,蹲下去,从水缸底下的缝里,摸出一个黄纸包。我在那个灶台做了二十年的饭,都不知道那儿能藏东西。他说,藏东西的人,都往深里藏。可会藏药的人知道,水缸底下潮,药放久了会走性。那不是藏,是留。」

「他打开纸包看了一眼,又包上,揣进怀里,跟我说:这味药,我记下了。」

「三天后,药王阁传出话来:德记冯老顺,除名。」

「我气疯了,上门找他理论。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还挂着药王阁的名,他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我问他,除名是不是就是把我从药王阁摘出去,让那人找不着我。他没答。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老冯,铺子能搬就搬。」

冯老顺的声音低下去:「一个月后,我关了铺子,搬去了省城。」

「那包药,是冲德记来的。德记背后站的是药王阁。」冯老顺看着陆远,「你师父说,我是头一家,不是最后一家。」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那包药,后来呢?」

冯老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黄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圆了。

「你师父让我收着。他说,等药王阁的新主人来认。」

陆远打开。纸里是一撮药末,黄褐色,碾得极细。

他闭上眼,指腹碾了碾。年份,二十二年。性味,辛,温。有毒。

火。大火。

「雄黄。」他说。

冯老顺的手,在桌沿上抖了一下:「你摸一下,就知道?」

「雄黄遇热,毒如砒霜。」陆远把纸包重新包好,「姜汤是熬的。他把药下进锅里,大火一滚,毒性全出来了。会这一手的,是行家,不是灶上人。」

「雄黄这味药,药典里写得明白,外用为主,内服极慎。端午雄黄酒,那是民俗,算不得药。」他顿了顿,「可有人把它磨成粉,下进滚汤里,那就是杀人的刀。」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陆远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胸口的玉,烫得像块炭。

他想起刚才那条短信。师父的号码:别动,等我。

师父的手机,在那辆车上。发短信的,是人,还是鬼?

「冯老板,」他问,「那只手,您认得出吗?」

冯老顺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老板娘的话在脑子里转:那伙计的工钱,都没结。

工钱没结的人,迟早要回来拿。

院子里忽然亮起车灯,两道白光从窗棂上扫过去。门没敲,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大衣的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

张承业。

「老冯,二十多年不见。」他跨进门,目光落在陆远身上,「陆药师也在。巧了。玉,带来了吗?」

冯老顺霍地站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那辆黑车都进城南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张承业笑着,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老冯,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你说年底缺人,我是不是给你介绍过一个伙计?」

冯老顺的脸,白了。

「你当年说,那是你药材行的熟人——」冯老顺的声音发颤。

「是熟人。」张承业摊了摊手,「熟人也会坑人。那伙计干了一个月就没影了,我也找了他二十二年。我还垫了他三天工钱呢,找谁要去?」

陆远心想,一个干了一个月的临时工,值得找二十二年?这话他没说出口。

张承业看着陆远,笑容一点没变:「明晚子时,药王阁。他约的。你师父在他手上,玉在你手上。」

「你来不来?」

陆远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承业搭在桌上的手。

指甲剪得齐齐整整。一个茧子都没有。

干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