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阁的灯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要。出了事,找担保人。」

陆远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张承业担保了一个叫赵四的人,把他送进了德记的灶台。

「那辆黑车,出城往西,进了青阳镇的地界,监控就断了。」韩冬说,「老张头没事。他要是出了事,老佛早坐不住了。」

陆远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师父的手机,现在在谁手里?

傍晚,药房收拾完,陆远坐在窗口,把黄绸和玉贴身放好,又摸了摸那包松贝。

赵老跑的话响在耳边:等药王阁的新主人验过这一味,旧账就该清了。

旧账。今晚,就是清账的夜。

出门前,他给韩冬发了条消息:药王阁,子时。

韩冬回了一个字:知道。

手机忽然又响了。

屏幕上,跳着师父的号码。

陆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起来,没说话。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沙哑的声音:

「药王阁。子时。你师父在。」

「你是谁?我师父呢——」

电话挂了。

他回拨。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远攥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药房里。昨晚那条短信,是师父的口吻:别动,等我。今晚这个声音,是别人的。

同一个号码。师父的手机,到底在谁手里?

子时。夜色里,那栋两层木楼,黑黢黢地蹲在街尾。

门楣上的匾没了,留着一道浅印。门上的封条被人撕了,半截还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哗啦响。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灯。

陆远推门前,停了一下。堂屋里的药架空空荡荡,落满灰,一格一格,像一排空眼窝。他想起医院药房里那排老药柜。那些抽屉拉开的时候,是有呼吸的。

这里的架子,已经死了二十年。

他推开门。灯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桌后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赶了很久的路。他抬眼看陆远,眼神很平静。

陆远看了一眼他搁在桌上的手。

干干净净。指甲剪得齐齐整整。一个茧子都没有。

跟冯老顺说的那个伙计,一模一样。

他的茶杯是白瓷的,杯沿干干净净,搁在桌上,像摆了一辈子。

「来了。」那人说,「坐。」

陆远没坐:「我师父呢?」

「他让我先问你一句。」那人说,「你十岁那年,那碗姜汤,是谁递到你手上的?」

陆远愣住了。

十岁,腊月二十三。父亲带他买年货,路过南巷口。有人递给他一碗姜汤,甜的,热乎的。他抬头。

他记不清那张脸。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那人轻轻摇头,「可惜了。你师父说,你要是记得,这账,当场就能清。」

「你到底是——」

门外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张承业站在门口,大衣上沾着夜露,笑容一丝不苟。

「子时了。」他走进来,看见那人,脚步顿了一下,「你就是那只手?」

那人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承业。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你介绍我进德记,说,干完那碗汤,账就结。」

张承业的笑,僵在脸上。

「我干完了。汤送出去了,那孩子也喝了。」那人放下茶杯,「账呢?」

「你胡说八道!」张承业的声音变了调,「我只是介绍你去干活——」

那人不急不恼,把茶杯放正:「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二年。」

「介绍?」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白的小本子,翻开,「我有个记账的习惯。二十二年前,腊月二十三,德记灶台,一碗姜汤,账未结。东家,这笔账,您打算什么时候结?」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噼啪声。

陆远看着那本子,忽然想起馄饨摊老板娘的话。

那伙计的工钱,都没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