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下药的人,今晚就在这间屋子里。或者,就在门外。
「药材公司干了十年外勤的人,算不算行家?」他问。
张承业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他转头看赵四,眼神里的东西换了一换:「你到底想要多少?」
「药材公司干了十年外勤的人,算不算行家?」陆远又问了一遍。
张承业的笑容,终于掉了下来。他往门口走了两步,韩冬没拦,只是抬眼看他:「你走一个试试。」
张承业站住了。
「你们想怎么样?」他转过身,声音发沉。
赵四翻开账本,念:「二十二年前,腊月二十三,德记灶台,一碗姜汤,工钱未结。本金,十四块六。利钱,按药行的规矩,滚了二十二年——」
「多少?」
「三万七千四百六。」
陆远差点没绷住。十四块六的工钱,滚成三万七千四。他心说,这利钱,比华康的定价还狠。
「你疯了!」张承业说,「十四块六——」
「账都记着呢。」赵四合上账本,「少一分,这账都不算清。」
「行。」张承业掏出手机,「我转你四万,多的当——」
「我不要钱。」赵四说,「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碗汤,是你让我熬的。那碗汤,是你找人递的。」赵四一字一句,「你当着药王阁的灯说一句,账,当场就清。你不说——」他拍了拍账本,「这本子,明早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张承业盯着他,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后院的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旧棉袄,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一双眼睛却亮。
张德厚。
「张德厚!」张承业的脸色彻底白了,「你——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张德厚走到灯下,「我是自己上的车。头一回上你的车,第二回上他的车。我这把老骨头,坐谁的车,都是去清账。」
他看了陆远一眼,又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赵四身上:「你的账,我替你记了二十二年。当年那包药,你塞在水缸缝里,我就知道,锅是干净的,手不干净。」
赵四的嘴唇动了动:「……那包药,是我留的。留给查账的人。」
「我知道。」张德厚说,「所以你这二十二年,我没动你一根手指头。」
赵四的喉结动了动:「这二十二年,我在药行打零工,扛过包,抓过药,跑过货。我不干脏活——就为攒一样东西,攒到能赎我那碗汤为止。」他看向陆远,「那包松贝,是我让赵老跑送的。我怕你嫌脏,不肯收。」
张承业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好一副师徒情深。张德厚,你唱这一出大戏,不就为了那枚玉?我告诉你——玉,今晚带不走。」
「玉?」张德厚看着他,「我要玉干什么?玉在它该在的人身上。」
张承业缓了口气:「老张头,咱们二十多年的交情——」
「你送了十年货,想拜师,师父没收你。」张德厚说,「那不是交情,是你心里的一笔账。」
张承业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陆远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玉隔着衣裳,烫了一下。
他想起了医院药房那排老药柜。师父说过,药王阁的架子已经死了二十年。可医院那口柜子,抽屉拉开的时候,是有呼吸的。他不知道,这两句话哪句更冷。
药王阁的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把桌上两只杯子的影子拉得老长。陆远想,二十二年前那个小年,递汤的人递出去的是一碗甜汤。今晚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都是那碗汤的回声。
「递汤的人,我找到了。」张德厚忽然说。
陆远心里一紧。
「今晚,递汤的人,也来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不是韩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