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这才仔仔细细地端详她。

那是一双灰蒙蒙的眸子,像落了一层薄霜的湖面,早已没了记忆里那个小女孩扑闪扑闪的灵气。

栖云浑身一颤,目光顺着她垂落的手往下移,落在那根盲杖上。

随即猛地将风离揽进怀里,两臂紧紧箍住她,像要把这十年间漏掉的每一寸光阴都用力拢回来。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压出一阵阵困兽般的哀嚎,嘶哑、破碎,却一声也喊不出来。

风离猝不及防被她箍进怀里,鼻端全是清冽的皂角味,她本能地想挣开。

就像老许每次勾肩搭背都被她无情拒绝一样。

手抬到一半,触到了栖云嶙峋的肩胛骨,她停了片刻,终究没有动,只慢慢抬手,轻轻拢住栖云瘦削的背。

送走栖云,风离的掌心久久未能合上,那里一笔一划仿佛重如千斤:

姑娘是被害死的。

素弦、清徵、流羽,全都是被害死的。

风离问到离离别业,栖云却一脸茫然,摇头摆手。

看来离离别业易主,是秦疏桐死后的事了。

她默默攥紧掌心。

"姑娘,胡府医到了。"

明珠在门外低声通禀。

杨蘅临时叫人传的话。

说是胡府医在卢景和院子里写方子频频出错,被卢家勒令停职,他求着杨蘅递话,要见她一面。

她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便换了个绣庄,在另一间雅间见他。

吐了口气,风离才让明珠放胡府医进来。

胡府医刚迈进门槛便扑通跪了下去。

他形容狼狈,面色青白,胸口黑气翻涌,状态比之前更糟。

不同的是,风离如今再见他,已能看清他周身缠绕的污秽数量。

足足三人份。

风离的食指不由蜷了蜷。

忍了这么久把他留到现在,若拿不到想要的信息,她便不会再等了。

许是那一瞬的杀意外泄了几分,胡府医哆哆嗦嗦地摸出那枚青羽搁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大姑娘,你想知道什么,卑下都说,求大姑娘救命……"

风离也不与他废话:”我母亲的死,你知道多少。"

胡府医像被骤然掐住了喉咙,石化当场。

风离冷哼一声,将手边的茶碗推远了些。

【表情】

风离回到咏荷小筑已进暮色,进了卧房便没有再出去,明珠送进来的饭菜也纹丝没动。

与听竹轩不同,这里的主屋后面还有一个后院,那股活水便引到了此处,连通卧房,砌成一方汤池。

池底铺着卵石,四季温热,蒸汽袅袅浮在水面上,像夜风吹皱了一层薄纱。

风离穿着一件月白绣竹的晨袍坐在池边,半截小腿浸在水里,背靠着身后矮几,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水汽氤氲上来,裹着她,暮色被水光揉碎,四下里只有池水轻轻拍打石壁的声响。

她耳朵动了动,面上并不见波澜,卧房门外却传来青筠的声音:”大姑娘?“

风离看着后院墙头那颀长的身影落了地,墨绿色的袍脚捻了一片花泥。

恍若未觉的偏头,朝卧房门的方向扬声问道:”何事?“

青筠问:”可有异常?“

风离声音茫然:”什么异常?“

青筠默了默,方道:”奴婢就在门外。“

风离说这些话时,余光一直锁着那道墨绿色的影子,瞧着他从墙头无声落地,不紧不慢地绕到汤池另一侧。

转回头,正见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裴慎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欺到她身侧,半蹲在池边,隔着一尺夜色偏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