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关东雪原寒气刺骨,北风卷着残雪扑打着窗棂。
陆青山盘腿坐在东屋暖炕上,合上手头泛黄的线装医书。
周身经络窍穴与气血脉络,此刻尽数了然于胸。
明日周一,便是正式前往县治安局报到上工的日子。
青山翻身下炕,挽起粗布棉袄袖子,亲自下厨犒劳全家。
大铁锅下松木柴火烧得通红,锅沿白汽蒸腾,肉香弥漫。
大半盆带骨羊排炖得脱骨软烂,油亮焦香。
诱人辛香在屋子里久久不散。
炕桌上摆开两盅高粱小烧酒,碗筷齐备。
林彩英与何婷婷一左一右陪坐,彩霞抓着一根羊排啃得满嘴流油。
彩英拉过青山的厚实大手,温和清亮的双眼里写满了牵挂与不舍。
她从贴身棉袄最里层的暗袋掏出一块泛黄的碎花布手绢。
手绢层层揭开,露出一大叠压得平平整整的崭新票证。
那是她积攒的所有大团结,外加整整六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彩英不由分说,硬生生将那沉甸甸的一叠钱票塞入青山怀里。
“县城不比乡下屯子,处处都得花钱打点。”
“到了局里跟同僚处事别抠门,该花就花,千万莫苦了自个儿。”
彩英柔声细语,眼底满是贤妻的温存体贴。
婷婷抿了一小口辛辣的小烧酒,脸颊泛起两抹动人的红霞。
她眨巴着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凑在青山身旁俏皮地打趣:
“青山哥,进了机关可得稳住心神。”
“千万别被城里那些涂脂抹粉、抹着雪花膏的女干事给勾了魂!”
彩霞在一旁咯咯直笑,满屋子笑语融融,暖意如春。
次日正月十七,凌晨四点整。
天地间一片漆黑墨染,关东大地的朔风刮得山林呜呜作响。
炕头的闹钟咔哒作响,青山已然利落翻身下炕。
他换上那身笔挺厚实的黑色纯毛中山装,扣紧风纪扣。
脚上蹬着双庆牛皮鞋,腰板挺拔如标枪,英气逼人。
青山推着擦拭干净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轻手轻脚走出大院。
刚掩上院门,隔壁西厢房门响,王喜鹊披着棉袄正出门起夜。
就着皑皑积雪反射的微弱清光,喜鹊一眼瞧见了眼前的挺拔后生。
黑色中山装衬托得青山身姿如松,气宇轩昂,威武得不像山里人。
王喜鹊整个人猛地愣在原地,眼珠子都看直了。
“青山兄弟……天不亮就进城啊?”
喜鹊回过神,语气里透着化不开的艳羡与敬意。
“去县局报到,天寒地冻的,嫂子快回屋歇着吧。”
青山温和道别,长腿从容跨上车梁,飞轮飞转破风而去。
六十里积雪山道漫长曲折,寒风似刀。
青山体魄健硕,自行车在雪原上碾出两道笔直车痕。
两个多时辰后,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层淡淡鱼肚白。
青山平平稳稳骑进了洛水县城,来到县治安局大门外的东街。
街角一家国营早点铺烟囱青烟缭绕,炉火通红。
铺子门帘掀开,露出里面蒸腾弥漫的白热热香气。
青山将二八大杠锁在门口树桩旁,迈步踏进早点铺。
他掏出两角钱和四两粮票,要了两大碗热豆腐脑和四根现炸大油条。